阿卜杜勒強忍著怒氣，爭辯道：「掌柜的，這價錢咱們兩個月前就定好的！」
「我大老遠從涼州拉過來，路上的草料錢、騾馬錢、打點關卡的銀子，哪樣不要錢？你這價連本都回不來！」
掌柜慢悠悠地端起茶碗喝了口茶，皮笑肉不笑地說：「那也沒法子。買賣嘛，講究你情我願。」
「我現在就是這個價，你愛賣不賣。京城裡皮貨莊多的是，你要不服氣，只管去別家試試。」
林景歡在人群里聽到這裡，心裡已經明白了個大概。
這掌柜打的就是個時間差，吃准了阿卜杜勒大老遠運貨過來，不可能再把貨拉回去。
兩個月的路程，來回就是四個月，時間耗不起，運費也虧不起。
他就是想用這個法子壓價，把阿卜杜勒逼得沒辦法了，只能低價把貨甩給他。
阿卜杜勒站在那裡，胸口劇烈起伏著，拳頭鬆了又緊，緊了又松。
他回頭看了一眼身後那兩車皮貨，又看了看那兩個年輕侄兒緊繃的臉。
好半晌，他咬著牙，擠出一句話：「不賣了！這批貨我就是爛在手裡，也不賣給你們這些黑心的！」
他轉過頭，朝兩個侄兒揮了揮手，用胡語說了一句什麼。
兩個年輕胡人鬆開拳頭，默默拉起韁繩，把大車掉了個頭。
皮貨莊的掌柜愣了一下，顯然沒料到這胡商脾氣這麼硬，價錢壓到這個地步，居然真敢不賣。
他放下茶碗，站起身來說道：「你想好了？京城可沒幾家皮貨莊能給你這個價錢呢。」
阿卜杜勒頭也不回就走。
圍觀百姓見沒熱鬧可看了，紛紛散去。
阿卜杜勒牽著馬車走出幾步，忽然聽見身後有人脆生生地喊了一聲：「阿卜杜勒大叔！」
【記住全網最快小説站 讀小說上 101 看書網，101𝒌𝒌𝒔.𝒄𝒐𝒎超省心 】
他腳步一頓，回頭一看，林景歡正從散去的人堆里擠出來，朝他小跑著過來。
阿卜杜勒臉上的怒意還未散盡，見了林景歡，稍稍緩了緩神色，道：「是你啊，小哥兒。」
林景歡笑道：「可不是巧了，我遠遠瞧著就像您，趕緊追過來了。」
他朝阿卜杜勒身後的伊薩克和薩迪克也點了點頭，又問：「您這是忙完了？還沒吃飯吧？」
阿卜杜勒勉強扯出一個笑：「還沒顧得上。」
林景歡道：「那正好，相請不如偶遇，我請大叔吃個飯。前頭永昌街有家羊肉湯做得地道，我二哥的鋪子就在隔壁，咱們一塊兒去。」
阿卜杜勒擺擺手：「哪能讓你請。」
林景歡笑道：「一頓飯而已，大叔就別跟我客氣了。」他又朝伊薩克和薩迪克招呼了一聲，「兩位大哥也一起。」
他說著便領頭往前走，阿卜杜勒推辭不過，帶著兩個侄子跟了上去。
剛走幾步，忽然想起什麼，他腳步一頓，回頭朝人群外望去。
王有年還站在街對面的驢車旁邊，一手牽著韁繩，一手護著背簍，正眼巴巴地朝這邊張望。
街上人來人往，他怕驢車擋道，又怕走開了林景歡找不著他，半步都沒敢挪。
林景歡朝他招了招手：「小表哥，快過來！」
王有年聽見喊聲，連忙牽著驢車穿過人群，走了過來。
林景歡簡單介紹了雙方，便領著大伙兒拐進了永昌街。
街口不遠有家羊肉湯鋪子，鐵鍋架在門口，乳白的湯翻滾著，香氣飄出半條街。
林景歡挑了個敞亮的位置，安排阿卜杜勒和兩個侄兒坐下，自己則和王有年坐在對面。
幾碗熱湯和剛出爐的芝麻燒餅端上來，幾個人埋頭吃喝，一碗湯下肚，額頭上都冒了汗。
阿卜杜勒吃得痛快，從隨身的布袋裡摸出幾包油紙裹的東西擱在桌上，抹了把嘴道：「小哥兒，這是給你帶的胡椒和孜然，都是西域過來的好貨。」
「還有一包草果和小茴香，你看看成色。」
林景歡接過油紙包，打開細看，胡椒和孜然的成色跟上次一樣好。
而草果則是肉豆蔻，同小茴香一樣，都是燉肉滷味里離不了的香料，去腥增香，最是提味。
上回從阿卜杜勒那兒買的胡椒和孜然，拿回去給灶房添了料，烤肉的時候撒一把，香得滿院子都是味兒。
家裡那幾個嘴刁的，如今吃烤肉不撒孜然便要嫌棄，王蕎花笑罵他們被林景歡養刁了舌頭。
這時，阿卜杜勒又拎出一個鼓鼓的粗布袋，放在桌上：「這些都是西域那邊的特產，帶給你們家裡人嘗個鮮。」
林景歡扒開袋口往裡一瞧，滿眼驚喜。
裡頭有葡萄乾、杏干、核桃、香棗，樣樣都是他愛吃的。
上回不過隨口聊了幾句，沒想到阿卜杜勒還真把這些事記在心裡，大老遠替他帶了這麼多東西來。
阿卜杜勒真是他的好朋友！
「多謝阿卜杜勒大叔，這些我全收下了，香料錢我這就給您結清。」
阿卜杜勒報了價，胡椒和孜然各一斤，肉豆蔻和小茴香半斤，只收了個本錢，比市價便宜了將近一半。
林景歡痛痛快快地數了銀子遞過去。
付完錢，他忽然想到什麼，問道：「大叔，你們那邊有沒有羊毛線？紡好的那種。」
阿卜杜勒的侄子伊薩克正在啃燒餅，聞言抬起頭，用不太流利的官話答道：「有，我們那邊羊毛多得很。」
「不過大多拿去擀氈子、縫皮襖了。自家捻的線也有，就是粗了些，比不上中原的細線。」
「能帶點給我嗎？」林景歡聽得心動，迫不及待地問道。
雖然粗糙了些，但也比沒有強啊！
若是能有羊毛線，到了冬天織幾件毛衣毛褲，那可比穿好幾層棉襖暖和多了，而且還輕便。
伊薩克看了阿卜杜勒一眼見叔父點頭，便道：「行，這趟回去我就讓我阿媽她們捻些羊毛線，下回咱們來京城的時候給你帶上。」
「若是路上順利的話，快的話能趕在入冬前送來。」
「那就太好了！多謝伊薩克大哥！」林景歡喜滋滋道謝。
伊薩克的弟弟薩迪克卻愁容滿面，悶聲道：「你們還能想著下回的買賣，我們怕是連回去的路費都湊不齊了。」
「這趟出門我們把所有的本錢都壓在這批貨上了，貨出不去，我阿媽今年冬天怕是連買藥的錢都沒著落。」
阿卜杜勒沉著臉沒說話。
薩迪克說的是實話。
他們跟那家皮貨莊做了好幾年生意了，往年都是好好的，價錢公道，結帳也爽快。
今年那掌柜卻翻了臉，說是行情不好，只肯出往年六成的價。
他咽不下這口氣，可貨壓在手裡，多拖一天就是一天的損耗。
阿卜杜勒看了兩個侄子一眼，道：「都別喪著臉了。京城這麼大，皮貨莊又不止那一家。明兒一早咱們去城東轉轉，再多問問幾家，總能賣出去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