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景歡本來沒打算插嘴,畢竟皮貨生意他不懂,貿然出主意反倒添亂。
可接下來阿卜杜勒一句話,讓他心裡忽然動了一下。
「實在不行,拆開來散賣給小作坊,做手套做帽子做墊子,能賣多少算多少。」
做手套做帽子做墊子。
皮子能做成手套帽子,怎麼就不能做成書包?
上輩子那些奢侈品牌,一個皮包動輒好幾萬,也沒見皮子有多金貴,不就是賣個牌子和款式。
那些貴婦千金搶著買,排著隊給人送錢。
他們狀元坊要是用真皮做一批包包,款式做得講究些,繡上金線,鑲幾顆珠子,往櫃檯上一擺,那就是大晉朝的奢侈品。
想到這裡,林景歡心潮澎湃,熱血沸騰起來。
他越想越覺得這筆買賣划算。
阿卜杜勒的皮子質量好價錢低,正是現成的貨源。
他開口道:「大叔,你們這次帶了多少皮子過來?我想看看貨,合適的話我這兒有個去處,興許能吃掉你們一部分。」
阿卜杜勒一聽這話,臉上頓時有了神采,忙道:「帶了三十張羊皮,五十張狐皮,還有二十張狼皮。」
「薩迪克,快拿幾張出來給小哥兒瞧瞧。」
薩迪克連忙彎腰從桌下拽出一個鼓鼓囊囊的粗布袋,解開捆繩。
王有年見狀,眼疾手快將桌上的碗筷收走,順便還把桌面擦乾淨了。
薩迪克從袋子裡抽出幾張皮子,一張一張攤在桌上。
林景歡拿起來細看,又伸手摸了摸,狐皮滑得像緞子,狼皮厚實挺括,羊皮軟熟趁手。
他心裡越發有了底,抬頭道:「大叔,我二哥的鋪子就在隔壁不遠,專做書包書袋的生意。」
「你們在這兒等等,我去把他叫過來,咱們當面談。」
阿卜杜勒連連道:「好,好,那就有勞小哥兒了。」
林景歡站起身,對王有年交代了一句:「小表哥,你先陪大叔他們坐會兒,我去隔壁找二哥。」
說完,他便一溜煙地跑出了羊肉湯鋪子。
進了隔壁的狀元坊,林景歡一眼就瞧見正在櫃檯後算帳的林二斗,二話不說,拉著他就往外走。
林二斗被他拉得一個趔趄,手裡的毛筆差點戳到鼻子上:「哎哎哎,你幹什麼!我這帳還沒算完呢!」
「算什麼帳,有大買賣上門了!」林景歡一邊拉著他往外走,一邊興奮地說道,「隔壁羊肉湯鋪子裡,有幾個胡商,手裡壓了兩車上好的皮毛。」
「咱們那狀元包,如今賣給讀書人是好,可這京城裡除了讀書人,還有的是有錢人家的公子小姐。他們的錢不賺白不賺。」
「咱們用皮子做一批高檔書包,款式弄漂亮些,繡上金線,鑲幾顆珠子,一個賣幾兩銀子都不成問題。」
林二斗聽得眼睛越睜越大,不等林景歡說完便反手拽住他:「那還等什麼,走!」
兄弟倆快步回了羊肉湯鋪子。
一看到王有年,林二斗忽然一拍腦門:「對了,方才柳哥兒來鋪子裡找過你們,沒見著人,又出去找了,走了有一陣子了。」
王有年原本坐在條凳上,聽見這話騰地站了起來。
「他來找我了?」
他心裡像被什麼東西猛地撞了一下。
自從上回收到聞殊白托林景歡捎來的東西,他便一直想見人一面,又怕人不想見他。
這會兒聽說人專程來找他,胸口那顆心跳得又急又重,手心都攥出了一層薄汗。
他問了一句往哪邊走了,林二斗說往東邊去了。
王有年拔腿就往外跑。
身後林景歡喊了句什麼,他也沒聽清,滿腦子只剩下一個念頭。
羊肉湯鋪子裡。
林景歡看著那道跑遠的背影,嘖了一聲:「一聽見名字就跑得沒影,驢都拉不住。」
他轉頭跟阿卜杜勒說鋪子裡人多,換個地方細聊。
一行人出了門,拐進斜對面一家茶館,要了間二樓的雅間。
茶博士沏上茶,幾扇雕花窗半開著,街上的喧鬧聲隔了一層,倒清靜了不少。
林二斗拿起那張羊皮,指腹在毛面上來回蹭了兩把,又翻過來看皮板的厚度,抬頭問阿卜杜勒:「老哥,這羊皮什麼價?」
阿卜杜勒比了個手勢:「羊皮一兩二錢一張,狐皮三兩五錢,狼皮二兩。這個價比起皮貨莊已經壓了快三成了。」
林二斗聽得直搓手。
價是好價,貨也是好貨,可他手頭本錢攏共就那麼些,一口氣吃不下太多。
就怕硬吃下去,貨壓在手裡,本錢收不回來,到時候連鋪子的流水都轉不動。
他轉頭跟林景歡小聲商量:「要不先少拿點,把樣式做出來試試。好賣再追,不好賣也不至於虧太多。」
林景歡點頭:「本來就是試水,不急著一口吃成胖子。我跟大叔說。」
——
王有年到了東街口,便被人潮吞沒。
舞龍的隊伍正從街心穿過,龍身足有十幾丈長,金鱗閃閃,搖頭擺尾。
兩旁擠滿了叫好的百姓,他被擠得腳跟離地,整個人隨著人流往前涌。
他伸長脖子四處張望,滿眼都是花花綠綠的衣裳和晃來晃去的面具,哪裡辨得出誰是誰。
好不容易從人堆里掙脫出來,他拐上了東街的石拱橋。
橋面上擠滿了看雜耍的人,全都仰著頭往天上看。
他下意識也跟著抬頭。
一道月白色的身影正從橋洞下穿過,衣角被風吹起一角,轉瞬沒進了橋那頭的柳蔭里。
柳蔭密密地垂在水面上,遮住了橋洞那頭的視線。
王有年從橋上擠下來,沿著河岸一路找過去。
河邊的茶棚一個挨一個,他挨個探頭看了一遍,又鑽了兩條巷子。
巷口賣糖葫蘆的老伯見他在附近來來回迴轉了好幾趟,招呼道:「後生,找人啊?」
王有年抹了把汗,走上前去:「老伯,跟您打聽個人。這麼高的個頭,模樣生得很好,瞧著不愛說話。」
老伯搖搖頭:「沒見過。」
王有年又道了聲謝,繼續往前找。
日頭一寸一寸往西挪,廟會的人漸漸少了。
舞龍的收了傢伙,踩高蹺的伶人也卸了行頭,勾肩搭背地往巷子裡走。
王有年在街邊的台階上坐下,兩條腿又酸又沉。他低著頭揉膝蓋,嗓子幹得發不出聲。
正坐著,忽然聽見一串細細的哭聲。
他抬起頭,一個五六歲的小女孩站在街角,抹著眼睛哭。
王有年趕緊起身走過去,蹲下來問:「小姑娘,你叫什麼名字?家住哪裡?」
小女孩哭得上氣不接下氣,只斷斷續續說了個小名,旁的什麼也說不清。
王有年把她抱起來,走到旁邊餛飩攤前,問道:「大叔,這孩子走丟了,你方才有沒有瞧見一個找孩子的婦人?」
攤主指了指巷子那頭:「有有有,方才有個娘子急得直哭,往那頭找去了。」
王有年抱著小女孩一路找過去,穿過兩條巷子,終於在巷尾找到了那對夫妻。
婦人一把接過孩子,哭得渾身發抖。
她丈夫抓著王有年的手連聲道謝:「多謝小哥,多謝小哥,您可是救了我們一家子的命!」
王有年騷了騷後腦勺,笑:「找到就好,快帶孩子回去吧,天黑了。」
轉身從巷子裡出來,天色又沉了一層,遠處的鼓樓已經敲了暮鼓。
王有年在巷口站了片刻,正打算回茶館去找林景歡,忽然整個人頓住了。
街對面的一家鋪子門前,站著一道再熟悉不過的身影。
聞殊白立在那裡,正微微偏頭看著街口的方向,暮色里那張側臉清冷得像一截寒玉。
王有年的心猛地跳到了嗓子眼,抬腳便要跑過去。
就在這時,幾個身形高壯的男人從旁邊的街角轉出來,徑直擋在了聞殊白面前。
為首那人面無表情地說了句什麼,聲音壓得低,聽不真切。
聞殊白往後退了半步,那人便往前逼了一步,旁邊一個壯漢抬手便朝聞殊白的胳膊抓過去。
王有年腦子一熱,拔腿就沖了過去,一把擋在聞殊白身前。
「你們幹什麼!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