聞殊白立在街邊,暮色壓下來,將他眉眼間那點焦躁染得更深了些。
找了一整天,連那呆子的影子都沒摸著。
像只撒手就沒的小狗,滿京城亂竄,偏生他追不上也逮不著。
眼下,他心裡那點煩躁再也壓不住,整個人都陰沉了幾分。
正神色不虞,幾道人影擋在了他面前。
「二少爺,老爺有令,請您即刻回府。」
為首那人微微躬身,語氣板正,攔在聞殊白身前,腳步一步不讓。
聞殊白掀起眼皮,這些人的打扮他再熟悉不過,正是長寧侯府豢養的侍衛。
他眸底浮起一層薄薄的戾氣,懶得再與這些人周旋,側身便走。
旁邊一個侍衛伸手攔住去路,又道:「二少爺,莫讓屬下為難。」
手還沒碰到聞殊白的衣袖,一道身影便從斜刺里沖了出來,一把擋在聞殊白身前。
「你們幹什麼!」
聞殊白看著那個擋在自己面前的後腦勺,怔了一瞬。
那上頭翹著一撮被風吹亂的頭髮,隨著主人急促的呼吸輕輕發顫。
後頸上全是汗,衣領濕了一圈,整個人像是從水裡撈出來的。
他找了一整天的人,原來也在找他。
聞殊白心裡的煩躁忽然被一陣風吹散了,眼底的戾氣無聲無息地化開,唇角彎起一個極淺的弧度。
「年年。」他輕聲喚道。
這一聲「年年」叫得繾綣又親昵,還帶著幾分顯而易見的愉悅。
王有年卻肩頭一僵,猛地回過頭來瞪他,耳朵尖騰地紅了。
當著這麼多人的面叫他小名。
他不要面子的嗎。
可氣歸氣,他到底沒有退開,又趕緊把臉轉回去,重新瞪著那幾個侍衛。
他努力讓自己看起來凶一些,大聲道:「你們想幹什麼?欺負人是不是?」
為首的侍衛被這突如其來的變故弄得有些懵。
他看了看王有年,又看了看被護在身後的二少爺。
他下意識地張了張嘴:「二……」
「二」字剛出口,便對上了聞殊白那雙充滿殺意的眼眸。
那眼神冷厲如刀,仿佛他若是敢再多說一個字,就會立刻身首異處。
侍衛瞬間驚出一身冷汗,連忙將後面的話咽了回去。
他迅速權衡了一下局勢,若是強行動手,不僅會傷到這位二少爺的「朋友」,還可能會惹得二少爺大發雷霆。
「抱歉,這位小哥,是我們認錯人了。」侍衛反應極快,態度瞬間軟了下來,連連拱手道歉,「多有得罪,我們這就走,這就走。」
說完朝身後幾個手下一揮手,幾人頭也不回地離開。
那幾人走遠後,王有年繃直的脊背才緩緩松下來。
他暗暗吐了口氣。
幸好這些人認慫跑了,要是真打起來,就憑他一個人,怎麼可能打得過這幾個看起來就人高馬大的壯漢?
到時候不僅護不住殊白,說不定還要連累他一起挨頓揍。
危機解除,氣氛忽然變得有些微妙起來。
兩人站在人來人往的街頭,大半年沒見了,一時之間竟然相對無言。
王有年轉過身,借著昏黃的暮色,仔仔細細地打量著眼前的聞殊白。
聞殊白比半年前瘦了,眉眼間的疏淡比從前更甚,下頜的線條更分明了,原本還帶著幾分少年氣的輪廓,如今已經褪得乾淨。
他身量似乎又高了些,愈發顯得修長挺拔。
身上穿的衣裳料子極好,通身的氣度跟大河村時判若兩人。
王有年心頭一時說不上是什麼滋味。
眼前這個長身玉立的少年,跟從前那個在豆腐坊里挽著袖子幹活的柳哥兒,像是同一個人,又像是哪裡不一樣了。
王有年把這個念頭摁下去,開口問道:「那幾個人是怎麼回事?他們欺負你了?」
聞殊白垂著眼,沉默了半晌,才低聲道:「是我爹派來的。他要把我抓回去,我不肯,他就不讓我好過。」
他說這話時眼睫微微顫著,暮色籠在他臉上,將那份清冷揉碎了大半,顯出幾分委屈來。
「抓你回去?」王有年的眉毛立刻豎了起來,「他憑什麼抓你?」
「你一個人在村里吃了多少苦,他管過嗎?如今派幾個人來就想把你抓回去,他把你當什麼了!」
「你那個爹,根本就不是個東西!」
王有年氣憤地罵道,完全沒有意識到自己正在罵的是當朝手握重兵的大將軍。
聞殊白輕輕嘆了口氣,語氣更加低落:「我現在無家可歸,不知道該去哪裡……」
「誰說沒地方去!跟我走!」
王有年幾乎是脫口而出。
暮色低垂,甜水井胡同籠罩在一片裊裊娜娜的炊煙里。
王有年領著聞殊白走到巷口,腳步卻遲疑了。
畢竟這不是他自己家,他一個借住的,哪能隨隨便便往家裡帶人。
方才在街上腦子一熱就說了大話,這會兒到了門口才覺得不妥。
他們在林家門口停住。
院門虛掩著,裡頭傳來王蕎花中氣十足的嗓門:「福蛋!去灶房把筷子擺上,再數數碗夠不夠!」
福蛋脆生生應了一句,緊接著便是啪嗒啪嗒的腳步聲從院裡跑過去。
空氣里飄著一股燉肉的醬香味,混著柴火灶特有的炊煙味。
王有年在門口站了片刻,有些進退兩難。
聞殊白看出了他的顧慮,卻沒有開口催促,只是靜靜地站在他身邊,陪著他一起等。
忽然,身後傳來一陣車軲轆聲,伴隨著一聲熟悉的叫喚:「小表哥?」
「你們怎麼站在門口不進去?」
——
堂屋裡亮堂堂的,滿桌飯菜已經擺好。
阿棗咬著勺子,一雙圓眼睛看看這個又看看那個。
大概是沒見過家裡來生人,小腦袋轉來轉去,勺子都忘了從嘴裡拿出來。
王蕎花端著一大碗熱湯放到桌上,笑著數落開了:「你們兩個也真是的,一出門就沒影了,不回來也不知道捎個信,害得人家柳哥兒等了你們大半晌,連口飯都沒吃上。」
王有年訕訕道:「逛著逛著就忘了時辰。」
林景歡嘴巴一咧,搶著道:「娘,這可不賴我,是小表哥看雜耍看得挪不動腿,我拽都拽不走。」
王有年瞪圓了眼睛:「明明是你——」
「行了行了。」王蕎花在圍裙上擦著手,又氣又笑地瞪了他倆一眼,「趕緊坐下吃,菜都涼了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