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景歡一聽聞殊白認識玉雕師傅,便興沖沖地要給王有年準備拜師禮。
聞殊白卻道不用。
林景歡正納悶。
當天下午,一個身穿灰布短褐的老者便背著木箱上了門。
老頭身形精瘦,鬚髮花白,一雙眼睛卻炯炯有神,指節粗大,虎口全是老繭。
「聞少爺。」
老者將木箱擱下,微微躬了躬身。
聞殊白頷首,介紹道:「這位是齊師傅,早年是宮裡玉器坊的供奉,如今在京中自己開了間作坊。」
「除了玉雕,金銀鏨刻也做得,你有什麼想學的,問他便是。」
王有年磕磕巴巴:「齊、齊師傅好。」
齊師傅上下打量了他一眼,沒多說什麼,只問了一句:「以前碰過玉料沒有?」
王有年老實答道:「只做過竹子和木頭,玉料剛開始摸。」
齊師傅臉上沒什麼表情,道:「既然是少爺吩咐,老朽自當盡力。」
「只是這手藝活兒,師傅領進門,修行在個人,能不能學成,還得看你的造化。」
王有年聽了,連忙恭恭敬敬地奉上熱茶,算是簡單行過拜師禮。
齊師傅接過茶喝了一口,便跟著王有年走進工坊。
他看了看工作檯上擺放著的那些白玉邊角料,眉頭微微一皺,眼中閃過一絲嫌棄。
「這些料子不行。」
齊師傅拿起一塊白玉坯子,舉到光下照了照:「玉料有綹有裂,刻刀一碰就崩,練手都嫌礙事。」
林景歡心裡一塞。
這些料子可是他花了十幾兩銀子一塊一塊挑回來的,在這位齊師傅嘴裡就成了練手都嫌礙事的破爛貨。
行吧,誰叫人家是宮裡出來的師傅,眼光高也是應該的。
他一面自我安慰,一面又忍不住肉疼,十幾兩銀子呢。
他心裡正不得勁著呢,那邊齊師傅把桌上的邊角料往旁邊一推,打開自己帶來的木箱。
他一層一層往外拿東西。
刻刀排了一溜,寬的窄的尖的圓的,少說有十幾把。
銼子分了三四種粗細,砂石從粗到細碼得齊齊整整,還有幾張拋光的鹿皮疊在箱底。
最後他摸出一個小布包,解開繫繩,把幾塊玉料擱在桌上。
林景歡的眼睛登時粘在了那幾塊玉料上。
羊脂玉通體潤白,翠玉碧綠通透,雞血石上幾抹殷紅濃得化不開,田黃溫潤如脂。
旁邊還有幾顆南紅瑪瑙,鴿血似的殷紅,另有一塊崑崙黃玉,足有巴掌大,通體溫潤。
林景歡倒吸一口涼氣。
他心裡噼里啪啦地撥起了算盤。
那塊羊脂玉,看成色,少說也得幾百兩銀子吧?
那塊翠玉,估計得一二百兩。
黃玉這麼一大塊,少說也值三百兩。
田黃他壓根不敢估價,那是貢品級別的東西。
雞血石更是連見都沒見過。
南紅瑪瑙倒是見過幾回,小指頭大一顆就要三四兩,齊師傅倒出來足有七八顆。
齊師傅拿起一塊白玉遞給王有年:「先學認料。這是和田白玉,質地細,走刀阻力勻。」
「這是獨山墨翠,硬度比和田玉高兩度,刻刀壓不住,得上金剛砂。」
王有年湊近了看,伸手在墨翠表面摸了摸,指尖沾了一層細細的石粉。
齊師傅又道:「翠玉產自滇南,紋路密,吃刀淺,最考腕力。」
「田黃軟,指甲都能劃出印子,可越軟的東西越難雕出筋骨。雞血石講究俏色,殷紅的部分要順著走勢下刀,偏一絲,整塊料就毀了。」
他又拿起一顆南紅瑪瑙,對著光轉了轉:「南紅脆,走刀要快,不能猶豫,一猶豫就裂。」
林景歡聽到這裡,默默退出了工坊。
他知道規矩,這些手藝師傅教徒弟的時候最忌諱外人在旁邊看著,多待一刻都是討人嫌。
他走到門口一回頭,聞殊白還靠在桌邊,半點要走的意思都沒有。
林景歡摸了摸下巴。
他之前就猜聞殊白跟長寧侯府脫不了干係,少說有八成把握。
如今再看他改姓聞,又隨隨便便就把一個宮裡出來的供奉師傅請上門來教徒弟,這猜測便從八成升到了九成九。
不過聞殊白既然沒有主動承認,想必是有他的緣由。
林景歡也不戳破,揣著明白裝糊塗,轉身去灶房幫王蕎花擇菜了。
接下來幾日,王有年白天跟著齊師傅學玉雕,入了夜還在工坊里埋頭苦練。
從認料到畫樣,從粗坯到細雕,他學得極快,齊師傅那張沒什麼表情的臉上偶爾也會閃過一絲滿意的神色。
偶爾練到半夜還不回屋,聞殊白便直接去工坊里撈人。
不聽話的小狗,就得狠狠教訓一頓才會乖。
林二斗那邊也沒閒著。
跑了好幾家皮貨莊子,終於請來了一位經驗豐富的皮匠師傅。
經過幾天的趕工,皮匠師傅成功做出了第一批鑲嵌著皮毛的手提包。
林二斗樂顛顛地把樣品拿回了家,讓林景歡過目。
這幾個包確實做得漂亮極了。
這幾個包的包身用的都是上好的藏青色和墨色綢緞,翻蓋處則拼接了銀灰色的狼皮。
狼皮的邊緣修剪得十分整齊,毛色光亮順滑,摸上去手感極佳。
包的邊緣還用同色的皮革進行了包邊處理,不僅增加了包的耐磨性,也讓整個包看起來更加挺括有型。
王蕎花伸手摸了摸,嘖嘖道:「這料子可真滑溜,瞧著就金貴。」
「哎喲!這不得是那些大老爺們才背得起的?拎在手裡多體面,走起路來都帶著派頭。」李繡紅一臉誇張。
林滿倉拿起來里里外外地看,越看越滿意。
又扯了扯背帶,道:「這針腳紮實,鉚釘也釘得深,背個三五年不成問題。」
他提著包,在堂屋裡走了兩步,挺了挺腰板。
王蕎花笑著拍了他一下:「你個木匠,背這個上工地去?」
林滿倉呵呵一笑,把包擱回桌上,搓了搓手:「這包好,看著就體面。」
林景歡把幾個包在桌上擺開,挨個翻了翻里襯和鎖邊。
他挑出兩個品相最好的,一個遞給林滿倉,一個塞到沈行禛手裡。
「爹,你明日去工部衙門就背這個,別老挎那個舊布兜子,人家還以為咱家揭不開鍋呢。」
他又轉頭對沈行禛道:「你也是,去翰林院報到頭一天,總不能空著手。背上這個,誰見了不得問一句哪家鋪子做的。」
林滿倉捧著包,嘴角快咧到耳根,嘴上卻道:「我一個木匠出身,背這麼好的包,會不會太扎眼了。」
王蕎花白了他一眼:「歡哥兒讓你背你就背,哪那麼多話。」
沈行禛低頭看了看手裡的包,啞然失笑。
這哪是讓他去翰林院報到,分明是讓他去翰林院當活招牌。
他倒也沒推辭,只道:「好,明日我背上。」
林二斗搓著手問:「這包總得有個名頭吧?總不能叫鑲皮包。」
林景歡想了想,給這個系列的包取了一個響亮的名字。
「就叫『翰林包』吧!寓意著背上這包的人,都能金榜題名,步入翰林院!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