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行禛接過煎餅果子,在長凳上坐下。
公廚里還有幾位其他同僚正在用飯,吃的是鹽巴醃漬的鹹魚干和發黃的糙米飯。
那股子又咸又腥的味道在悶熱的公廚里發酵,聞著便讓人倒胃口。
而沈行禛四人這邊,煎餅果子外層薄脆,內里夾著金黃的餜篦兒和油亮的肉腸,咬一口「咔嚓」作響,醬香和蔥香霸道地鑽進每一個人的鼻子裡。
那幾位正嚼著鹹魚乾的同僚,鼻子忍不住往這邊抽了抽,目光更是若有若無地往那黃燦燦的煎餅果子上瞟,喉結上下滾動,咽了好幾口唾沫。
只是大家都是讀書人,講究個斯文體面,誰也拉不下臉來主動開口討要吃食。
沈行禛把這一切看在眼裡,並不急著招呼。
他慢條斯理地吃著,心裡自有計較。
李繡紅怕他們幾個大男人吃不飽,特地多做兩個備著,這煎餅果子分量極足,即便是飯量大的人,吃上一個也足夠飽腹。
正當這時,公廚門口傳來一陣腳步聲,劉敏邁步進來。
他平日裡都在外頭下館子,今日外頭實在太熱,懶得跑遠,便順道拐進來看看。
一進門他便誇張地扇了扇鼻子:「哎喲,今天這公廚里怎麼這麼香?」
「難不成掌勺的胡師傅終於開竅,換了新菜式,還是公廚換旁人掌勺了?」
陳致一見他便趕緊招手:「劉兄,快過來!胡師傅那手藝你還不知道嗎?這是沈兄家裡送來的吃食,快來嘗嘗!」
沈行禛聞言起身,將食盒裡剩下的兩個煎餅果子取出來,一個遞給劉敏,另一個分予旁邊幾位眼巴巴看了半天的同僚,含笑道:
「劉兄,諸位同僚,這是家嫂隨意做的一點街頭小吃,登不得大雅之堂。若是不嫌棄,還請諸位嘗個鮮。」
那幾位同僚早就饞得不行,見沈行禛主動遞過來,也就不再矜持,連聲道謝後接了過去。
劉敏接過煎餅果子,也不客氣,張嘴就咬了一大口。
麵餅外皮微焦酥脆,雞蛋嫩滑,肉腸滋滋冒油,甜麵醬和茱萸辣醬的香味混在一起,吃得他眼睛都亮了。
他三兩口咽下去,指著陳致道:「我說你們幾個最近怎麼都不叫苦了,原來每天都背著我吃這麼好啊!」
沈行禛露出幾分慚色,道:「劉兄有所不知。」
「家中長輩體恤我等在翰林院當差清苦,公廚的飯菜又……難以入口,特地囑咐家兄家嫂每日多做幾份送來。」
「其實大哥大嫂的小吃攤就在離這兒不遠的鼓樓大街,生意也算紅火。送這幾份飯,不過是順手的事,也是家裡人的一片心意。」
錢惟誠放下筷子,正色道:「我等見沈兄每日帶來的吃食如此美味,實在難以抵擋誘惑,便厚顏無恥地沾了沈兄的光,每日央求沈兄家嫂也為我們備上一份。」
梁清淮也微微頷首,接過話道:「只是沈兄為人方正,一直不肯收我們的飯錢。我等實在心中有愧,只能每日差人將銅錢送到鼓樓大街的小吃攤上。」
翰林院一向自詡清流,規矩森嚴,最忌諱官員經商或者在衙門裡招攬生意。
他們擔心沈行禛被有心人拿住話柄,便搶先替他把話圓了過去。
劉敏是何等聰明之人,一聽便明白了其中的關竅。
他哈哈一笑:「我當什麼事,不過是家裡送個飯罷了,誰家還沒個疼晚輩的長輩。你們幾個倒好,蹭吃蹭喝還蹭上癮了!」
他拍了拍沈行禛的肩膀:「沈修撰,既然家嫂的手藝這麼好,那明日也勞煩幫我帶一份,飯錢我照付。」
其他幾位同僚本就吃得意猶未盡,只是苦於不好意思開口。
現在聽劉敏帶了頭,聽說還能預定,便也紛紛厚著臉皮找沈行禛預定了一份。
沈行禛一一含笑應下,表示散值回去後會轉告家嫂,明日一定將大家的飯食按時送到。
下晌,史館裡的翰林們吃飽喝足,干起活來也格外有精神。
沈行禛依然埋首於案卷之中,校勘著那些枯燥的文字。
眼看著快要到酉時散值的時辰,劉敏走到陳致桌旁,敲了敲他的桌面,將他叫到了一邊的角落裡。
劉敏悄聲交代道:「明日魏侍讀要去東宮給太子講學。他點名帶你我二人一同前去旁聽。」
「這可是個千載難逢的好機會。你今晚回去好好準備一下,明日到了東宮,切記要謹言慎行,多看少說,萬不可在太子面前失了體統。」
陳致心頭猛地一跳,激動得差點沒站穩。
去東宮隨侍講學,這可是能夠在太子殿下面前露臉的大好機會啊!
若是能得到太子的賞識,以後的仕途必定平步青雲!
他連忙點頭,壓著嗓子連連保證:「劉兄放心,我一定管好這張嘴。」
散值回去的路上,沈行禛敏銳地注意到了陳致的異常。
雖然他極力壓抑,但眉眼間依然掩飾不住那股興奮和喜悅之情,連走路的步伐都輕快了許多。
沈行禛只是神色如常地與他交談,並沒有多問。
有些事情,不需要問得太明白,心裡有數即可。
回到甜水井胡同,沈行禛將翰林院同僚預定煎餅果子的事情告訴了李繡紅。
「大嫂,明日除了我們四個,史館裡還有七位同僚也訂了煎餅果子,一共是十一份。」
李繡紅一聽,激動得一拍大腿:「哎喲!十份!這可是筆大買賣啊!」
「大郎你放心,大嫂明兒一早起來就準備麵糊,保證把這煎餅果子做得又香又脆,給你們翰林院的大人們吃個夠!」
林大實也在一旁樂呵呵地笑,心裡盤算著明天要早點去集市上挑幾根肥瘦相間的肉腸。
林景歡坐在一旁,一邊啃著個桃子,一邊豎著耳朵聽。
他咽下嘴裡的桃子,眼睛骨碌碌一轉,問:「你那幾個同僚,就只定了明天的嗎?」
沈行禛點頭說:「目前只是定了明日的。」
「那怎麼行!」林景歡拍了拍桌子,扭頭看向李繡紅,「大嫂,能不能拿下翰林院這筆長期的大單,就看你明天了!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