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繡紅一聽,忙道:「歡哥兒,你是不是有什麼好主意?快給大嫂說說!」
林景歡啃完最後一口桃子,把核一丟,接過沈行禛遞來的帕子擦了擦手道:「大嫂,你想啊,那翰林院裡有多少人?」
「除去在職當差的官員,光在館學習的庶吉士就有好幾十人。」
「他們天天吃那難以下咽的公廚,早就饞得不行了。咱們這煎餅果子雖然好吃,但要是天天吃,也總有吃膩的一天。」
「所以,咱們不能光靠味道取勝,還得想點別的法子,把這筆生意做成長期的!」
「那咱們還能咋辦?」李繡紅忙問。
「大嫂,你這小吃攤除了煎餅果子,不是還有肉脯、茶葉蛋、烤肉腸這些好東西嗎?」林景歡一條一條給她出主意。
「明兒送飯的時候,每份煎餅果子再加一個茶葉蛋,或是搭一小份涼皮,就說是送的,讓他們嘗嘗鮮。」
「涼皮的做法我已經教過你了,天熱吃這個最開胃。」
「等他們吃到了甜頭,肯定會再來訂。到時候,咱們就可以每天給他們換著花樣送,今天是煎餅果子,明天是滷肉夾餅,後天是涼皮、涼麵……」
「這樣一來,他們每天都能吃到不一樣的美味,肯定就不會吃膩了!這長期的買賣,不就做成了嗎?」
「這主意好!這主意好!還是咱們歡哥兒腦子活絡,大嫂怎麼就沒想到呢!」李繡紅激動地說道,「明兒我就按你說的辦!」
「我明兒、不,我今晚就把米泡上,茶葉蛋也鹵上。」
她語速飛快,臉上泛著亢奮的紅光:「明兒一早我再早點起來,把涼皮蒸出來、麵糊調好,醬料也多做一些備著……」
林景歡聽著她一口氣排了七八樣活計,又是泡米又是蒸涼皮又是鹵茶葉蛋,恨不得把睡覺的時辰都擠出來幹活。
他粗略算了算,這一通忙下來,她這一宿都睡不上兩個時辰。
大嫂掙起錢來是真不要命,天不亮就起,半夜才歇,鐵打的身子也熬不住。
這些日子她和大哥起早貪黑,攤子上的活計本來就重,如今又接了翰林院的單,往後只會更忙。
他瞧了瞧大嫂那張臉,雖然說起掙錢來眼神發亮,可臉色騙不了人,眼圈底下那層青灰越來越重,顴骨也比剛來京城時突了不少。
(請記住 101 看書網超順暢,𝟷𝟶𝟷𝚔𝚔𝚜.𝚌𝚘𝚖隨時看 網站,觀看最快的章節更新)
再這麼熬下去,錢沒掙幾個,人先熬垮了。
他搖了搖頭,開口打斷李繡紅的盤算:「大嫂,你和大哥就兩個人,渾身是鐵也打不了幾根釘。「
「天天這麼熬,生意還沒做大,人先累倒了。往後單子越來越多,光靠你們倆四隻手,忙不過來的。」
「那咋辦?總不能放著銀子不掙。」李繡紅急道。
「僱人。」林景歡乾脆利落。
李繡紅一聽要僱人,瞪大了眼睛:「僱人?那得花多少錢啊!」
「再說了,要是雇來的人手腳不乾淨,或者把咱們的秘方偷學了去,那可咋辦?」
林景歡耐心地勸道:「大嫂,像烤腸、肉脯、茶葉蛋這些東西,最核心的配方就是那幾味香料。」
「只要咱們把調配香料的活兒抓在自己手裡,其他人就算學會了怎麼烤、怎麼煮,也做不出咱們這個味道來。」
「而且像洗菜切菜、和面燒火這些粗活,隨便找個手腳麻利的婆子都能幹,根本用不著你們親自動手。」
「你和大哥只管最後調味和收錢,把最要緊的攥在手裡,省下來的工夫能多做多少份?」
雖然覺得林景歡說的有道理,李繡紅一想到每個月要白白給別人發工錢,心裡就忍不住一陣抽抽。
那可都是她一文一文辛苦賺來的血汗錢啊!
林大實卻悶聲開了口:「媳婦,你就聽歡哥兒的吧。咱倆這幾天都累成啥樣了,你半夜腿抽筋疼得直叫喚,當我不知道?」
「咱們賺錢是為了過好日子,要是把身體累垮了,那賺再多錢有什麼用?大不了……大不了僱人的錢,我從我那份里扣。」
李繡紅瞪了他一眼:「你那份還不是家裡的錢!」
不過,經過林景歡和林大實的一番勸說,李繡紅最後還是咬牙做出了決定。
「行!那就雇兩個人!專門給咱們打下手!」
林景歡總算鬆了口氣。
大哥大嫂吃苦吃慣了,掙了銀子只知道攢著,連雇個人幫把手都像割肉似的。
可掙了錢就得學會享受生活,學會用錢去生錢、用錢去買別人的時間來替自己幹活。
不然累死累活攢下一堆銀子,自己卻沒命花,這日子過得還有什麼意思?
看來,他得找個機會給家裡人好好上上課,改變一下他們的金錢觀念。
僱人的事還是林二斗有經驗。
狀元坊那邊招過幾回繡娘和夥計,他跟牙行混得熟,當即便領著李繡紅去了一趟。
牙行里人來人往,院子裡幾條長凳上坐著十幾個等活計的婦人,有的埋頭納鞋底,有的交頭接耳說著話。
見有人進來便齊刷刷抬起頭,目光裡帶著打量和期盼。
一個穿棗紅比甲的婦人快步迎上來,頭髮梳得油光水滑,鬢邊簪了朵絨花,正是這牙行的牙婆,姓孫。
她一見林二斗便笑得滿臉褶子:「喲,林二爺來了!您可是稀客,上回給您挑的那幾個繡娘用得可還順手?」
林二斗笑道:「順手得很,這不又來麻煩孫媽媽了。」
「我大嫂要雇兩個幫廚的婆子,在小吃攤上打下手,洗菜切菜和面這些灶上的粗活。要手腳麻利、老實本分的,最好以前在廚房待過。」
孫婆子目光在李繡紅身上打了個轉,張口便問:「這位娘子怎麼稱呼?是您要僱人?」
李繡紅忙道:「我姓李,是我要雇。」
「李娘子,您說說要求。多大年紀的?有什麼手藝講究?月錢給多少?是短雇還是長雇?」孫婆子問得又細又快。
李繡紅哪曉得雇個會做飯的婆子還要這麼多講究,愣了一下才道:「要、要會灶上活計的,洗菜切菜和面都利索的就行。」
林二斗接過話:「年紀三四十歲最好,有力氣也不毛躁。先雇半年,用得好繼續用。」
「月錢的話,五百文一個月,管一頓午飯。」
「嘶——」
李繡紅心裡一抽。
五百文一個月,還管一頓飯,這一個人一年下來就是六兩銀子。
她坐在椅子上,只覺得屁股底下像擱了塊烙鐵,恨不得立時拽著林二鬥起身走人。
大不了自己再起早點、再睡晚點,多累一點也不是熬不住。
她怎麼就昏了頭,被歡哥兒幾句話就忽悠到了牙行里來。
五百文啊,能買多少米麵糧油,能扯多少尺布頭,就這麼白白給了外人。
李繡紅越想越肉疼。
而那邊,孫婆子已經拿出一本厚厚的冊子,沾了唾沫一頁頁翻起來。
那冊子上密密麻麻記滿了人名,每頁都按了紅手印。
她翻了幾頁,手指頓住:「李娘子運氣好,這陣子找活計的人多,冊子上倒有幾個對口的。
「一個是劉娘子,四十二歲,城南住,在酒樓後廚幫過三年工,刀工好。」
「一個是江娘子,三十七,寡居,前頭在主家做了五年灶上活計,主家搬去外地才辭的工。」
林二斗點頭:「那就勞煩孫媽媽把人叫來,讓我大嫂當面瞧瞧。」
孫婆子笑道:「那便讓二位娘子都來,李娘子當面瞧瞧,哪個合眼緣就定哪個。」
說罷,孫婆子叫來個跑腿的小丫頭,吩咐了幾句,小丫頭便一溜煙出了門。
約莫一盞茶的工夫,外頭傳來腳步聲,小丫頭領著兩個婦人走了進來。
打頭的是劉娘子,圓臉盤,身子骨結實,一進門便朝李繡紅福了一禮,嗓門敞亮:「娘子好!俺姓劉,灶上的活計俺都會,切菜和面燒火都行!」
李繡紅被她這中氣十足的一嗓子震得眼皮跳了跳。
跟在後頭的是江娘子,瘦長臉,話不多,行了個禮便安安靜靜站在一邊。
李繡紅注意到她一雙手洗得乾乾淨淨,指甲剪得短,袖口也扎得利索。
李繡紅問了兩句家常。
劉娘子男人在碼頭扛活,三個孩子都大了,出來做工是想攢錢給大兒子娶媳婦。
江娘子寡居,獨自帶一個閨女,閨女在繡坊學手藝,她出來做工補貼家用。
都是正經過日子的人。
孫婆子又讓兩人去灶房各自露了一手。
劉娘子刀工利落,江娘子麵食做得地道,各有長處。
李繡紅這下更拿不定主意了。
劉娘子手快,可方才在灶房裡她一轉頭,就瞧見劉娘子把掉在灶台上的蔥花又撿回碗裡。
雖說不是什麼大事,可小吃攤上客人眼尖,萬一瞧見了怕是要嫌不乾淨。
江娘子倒是處處仔細,連和面的盆都用滾水燙過才用,可用水也忒費了些,洗一把菜換了三盆水。
這誰家過日子這麼糟踐的,一天下來光挑水就得累死個人。
「一個不講乾淨,一個太費水,就沒個折中的?」李繡紅忍不住嘀咕。
林二斗嘖了一聲:「大嫂,手快的人可以慢慢磨性子,可不講究的人改不了根。」
「江娘子用水雖費了些,但乾淨仔細,客人吃著放心。咱們做吃食買賣,最怕的就是不乾淨。」
「洗把菜用了三盆水,這哪是僱人,這是雇了個水龍王。」李繡紅還嘴裡叨叨著,末了把牙一咬,「行吧行吧就她了。」
她到底還是肉疼,又追問了一句:「五百文真不能少了?」
林二鬥嘴角抽抽,趕緊堵住她的話頭:「大嫂,這已經是市面上的公道價了,再少就沒人肯幹了。」
要知道,他們狀元坊那幾個夥計、繡娘,月錢八百文打底,手藝好的繡娘開到了二兩銀子,逢年過節還得額外封紅包。
這筆銀子花出去的時候他也肉疼,可繡娘手藝好,做出來的狀元包賣得上價,鋪子裡的進帳翻了幾倍不止。
僱人幹活看著是往外掏錢,其實是讓別人替你掙錢。
摳摳搜搜省那幾個工錢,到頭來累死累活,攤子永遠做不大。
李繡紅最終還是和江娘子簽了契。
給牙行的抽傭時,她數銅板的手慢了又慢,被林二斗在後頭咳了一聲,才咬著牙把錢遞了出去。
回去的路上她嘴就沒停過,對著江娘子從頭叮囑到尾:「江娘子,我醜話說在前頭,五百文一個月可不是白拿的。」
「我那小攤天不亮就得起來備料,洗菜切菜和面燒火,樣樣都得干。你要是偷懶耍滑,我可一分錢都不給。」
江娘子好脾氣地笑了笑:「李娘子,我娘家姓江,單名一個萍字,您叫我萍娘就成。」
「您放心,我在前頭主家做了五年,天不亮就起來揉面,灶上的活計從不偷懶。」
「您肯雇我,是看得起我,我一定好好干,絕不叫您白花了這份錢。」
李繡紅聽她一番話,心頭舒坦幾分。
可轉念一想,嘴巴甜不代表手腳勤,到底能不能幹還得幹了才知道。
五百文花出去了,要是幹活不行,立馬讓她走人。
林景歡正抱著阿棗在院裡納涼,瞧見李繡紅領了個瘦長臉的婦人進門。
那婦人跟在李繡紅身後,進門後便安靜站著,既不縮手縮腳也不東張西望。
林景歡打量了兩眼,覺得這婦人舉止端正,瞧著是個規矩本分的。
不過牙行那邊自有規矩,能上了冊子的都是查過身家來歷的,倒不用擔心來路不明。
王蕎花正坐在堂屋桌前算菜帳,見了萍娘便擱下筆笑著招呼:「這就是新來的妹子?快坐快坐,灶上剛燒了水,給你倒碗茶。」
萍娘福了一禮:「太太好,您叫我萍娘就行。」
王蕎花又問了幾句家常,聽說她寡居帶個閨女,閨女在繡坊學手藝,便嘆了口氣:「你一個人拉扯孩子,也是不容易。」
萍娘笑了笑:「都是命,能遇上李娘子這樣的主家,已經是福氣了。」
說了幾句,萍娘便坐不住,挽起袖子去了灶房,見案板上堆著半盆待和的面,問了句是明早用的,便洗淨手揉了起來。
王蕎花瞧著她在灶台前利利索索地忙活,對李繡紅道:「看著是個勤快人。」
李繡紅嘟囔:「五百文一個月呢,不勤快我請她回來當菩薩供著啊。」
說著也跟進去,一邊把明早要用的綠豆泡上,一邊沖萍娘道,「面和好了把那筐雞蛋煮上,茶葉蛋的滷汁在灶台邊那個陶罐里,順手熱了。」
「盆里那塊肉剁成餡子,剁細些……」
萍娘一一應下,手上的面揉得差不多了,又轉身去提水煮蛋,又轉身去提水煮蛋,刷鍋添水、洗蔥切姜,片刻沒閒著。
李繡紅時不時回頭瞅一眼,見她手腳還算麻利,心裡稍微舒坦了些。
工錢開出去了,可不能讓人閒著,得把活計排滿了才不虧。
日頭偏西時,萍娘把灶台擦淨,又將明日要用的食材準備好,才解下圍裙告辭。
她住在羊角巷,離甜水井胡同不過兩條巷子,走回去用不了兩刻鐘。
接下來幾日,萍娘每日卯時便到,進了灶房便悶頭幹活。
洗菜、切菜、和面、燒火,樣樣拿得起來,手快不說,灶台也收拾得乾淨。
有了萍娘搭手,林大實和李繡紅果然鬆快了不少。
往日天不亮就起來備料,如今可以多睡半個時辰,出攤前所有東西都備得齊整。
翰林院那邊也是頓頓不重樣,煎餅果子、滷肉夾餅、涼皮涼麵輪著來,每份還搭了茶葉蛋或一小碟醬菜。
那些翰林們吃順了嘴,每到晌午便差人來問今日送什麼,儼然成了熟客。
林景歡這陣子倒清閒了些,每日寫寫話本,逗逗福蛋和阿棗,偶爾溜去工坊看王有年雕玉。
王有年跟著齊師傅學了這些日子,手藝精進不少,已經做出好幾把嵌了白玉片和黃楊木的刷柄,齊師傅難得誇了句「有點意思」。
林景歡拿在手裡細細地瞧,玉片嵌得平整,雲紋也雕得像模像樣,再過些時日就能正式往外賣了。
這日午後,林景歡正歪在竹椅上打盹,院門外傳來一陣車馬聲。
福蛋蹬蹬蹬跑進來喊:「小叔叔!來人了!好幾輛大車!」
林景歡揉著眼睛走到門口,趙四和孫老五正從車轅上跳下來,滿頭滿臉的汗。
車上碼著整整齊齊的竹筐,全是大河村作坊做好的牙刷。
王有年來了京城,大河村的作坊便托給了趙四和孫老五。
竹製牙刷本錢低,賣得便宜,周邊幾個縣城的雜貨鋪都肯進貨,薄利多銷,每月也能攢下不少銀子。
林景歡給他們每人分了一成乾股,這兩人倒也盡心,每隔一陣子便往京城送一批貨。
趙四咧嘴笑道:「歡哥兒,這批貨一共兩千把,你驗驗。」
林景歡看著那幾大車貨,又想到在狀元坊忙得不見人影的林二斗,認命地嘆了口氣,擼起袖子開始清點數目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