兩千把牙刷，十把一組用麻繩扎著，塞了滿滿十筐。
林景歡隨機拆開幾組進行抽檢，竹柄削得光滑，刷毛扎得緊實，李木匠他們的手藝倒是沒得挑。
他抽查了十來把便心裡有了數，數完一筐便讓趙四搬到倒座房的裡間去。
裡間本就堆著木料和玉料，如今牆角摞滿了竹筐，只余中間一條窄道勉強能轉身。
對完數目還不算完，他又跟趙四對了大河村作坊這兩個月的帳。
進料花了多少、工錢支了多少、送貨的騾馬費又漲了多少，一項一項問得仔細。
趙四是個粗人，又不識字，帳記得一塌糊塗。
問他進料花了多少，工錢這個月結了幾家的，騾馬費來回一趟要多少。
趙四抓耳撓腮，出來的數目東一榔頭西一棒子。
林景歡耐著性子一條條捋，把進料、工錢、騾馬費分列清楚，重新謄在冊子上，又念給趙四聽了一遍，讓他摁了手印才算完。
心好累。
他只想躺著數錢，不想對帳。
趙四和孫老五趕著空車正要走，王蕎花喊住他們：「急啥，大老遠來一趟，吃了飯再走。」
「姑，不麻煩了，我們去找黑子，他上回說領我們逛京城夜市，正好趕上。」趙四咧嘴笑道。
王蕎花便沒再留，包了幾個剛蒸好的饅頭塞給他們，兩人接了就趕著空車走了。
林景歡癱回竹椅上，抱著帳本，唉聲嘆氣。
「小小年紀，嘆什麼氣。」王蕎花路過拍了他一下。
林景歡皺著小臉道：「娘，你說我什麼時候才能躺著數錢。」
王蕎花笑罵了一句：「做夢的時候。」
林景歡把帳本蓋在臉上，悶聲道：「那我還是先做夢吧。」
兩千把牙刷，對帳對得他腦仁疼，可跟接下來要乾的活兒比起來，對帳簡直算歇著。
因為接下來還得挨家挨戶去雜貨鋪推銷。
林景歡一想到要頂著大太陽滿城跑，跟那些掌柜磨嘴皮子，便覺得頭皮發麻。
這活兒誰愛干誰干，反正他不干。
等林二斗從狀元坊回來，一隻腳剛跨進院門，便被林景歡揪住了衣袖。
「哎喲小祖宗，你又想使喚我什麼？」林二斗抹了把臉上的汗，「我在鋪子裡忙活了一整天，腿都快跑斷了，你讓我先喝口水成不成。」
「你先別喝水，聽我說。」林景歡揪著他不撒手，「今天大河村送了兩千把牙刷過來，我一個人清點到現在，剩下的活兒你得接。」
林二斗一聽，臉都皺成了苦瓜：「狀元坊那邊剛接了幾個書院的單子，翰林包趕著出貨。我連喝口水的工夫都沒有，哪還騰得出手。」
「讓有年去跑跑也行啊，他不是在京城待了一陣子了麼。」
林景歡把手一攤：「小表哥天天跟著齊師傅學手藝，玉雕正學到要緊處，哪有工夫。」
「再說了，他嘴皮子哪有你利索。」
「我嘴皮子利索也不是這麼使喚的。」
林二斗還想再推脫，林景歡直接一句話堵上去：「作坊里可是有你一成乾股的分紅，這白花花的銀子，你當真不打算要了？」
林二斗翻了個白眼：「你那牙刷能掙幾個銅板，狀元坊一個翰林包賣三十兩銀子，我使使勁多賣幾個包，夠你賣一年牙刷的。」
「你可別看不起我這牙刷。」林景歡拽著他往工坊走，「你跟我來。」
兩人來到架子前。
架子上新打了幾層隔板，上頭整整齊齊碼著十幾個木盒。
清一色的紅木料子，四角鑲銅，做得跟首飾匣子似的。
林景歡原先想找人定製盒子，得做成那種描金漆的木匣，才襯得上這牙刷的價錢。
可林滿倉聽說後，說費那錢幹啥，他自己就能做。
他每天下值後閒著也是閒著。
在工部作坊里他跟幾個老師傅學了鏤刻和雕花，手藝比在大河村時精進了不少，正好拿這些紅木盒子練手。
這些紅木盒子便是林滿倉用每天下值後的工夫做出來的。
盒蓋上刻著「林氏」二字，筆劃圓潤敦厚，旁邊襯一枝斜梅，花瓣層層分明。
鎖扣是黃銅打的小梅花，輕輕一撥便彈開，做工精巧。
林景歡打開其中一個盒子。
盒裡鋪了層絨布，上頭臥著一根白玉柄的牙刷，柄身嵌了銀絲雲紋，刷頭用的是白馬鬃，又白又韌。
瓷瓶只有拇指高，白瓷青花，瓶塞是軟木的，裡頭裝的是牙粉。
他又打開旁邊幾個盒子，裡頭的牙刷柄有的鑲青玉，有的嵌墨玉，還有的柄尾綴了一粒金珠。
每支都不一樣，排在一處瞧著金玉交錯，很是氣派。
林景歡把盒子往林二斗懷裡一塞：「你自個兒瞧瞧，這一盒值多少。」
林二斗捧著紅木盒子，翻開蓋子瞧了又瞧：「乖乖，這牙刷還能這麼金貴？這不得好幾兩銀子？」
「這一盒，至少二十兩。」林景歡豎起一根手指，「不比你狀元坊一個包差吧。」
林二斗咽了口唾沫，確實有些意動，可一想到鋪子裡那一大攤子事，又有些躊躇：「東西是好東西，但我真騰不出手……」
「二哥，」林景歡收了笑，小臉肅然道，「你是只想守著狀元坊這一間鋪子當掌柜，還是想當將來林氏商行的當家人？」
「你可仔細想好了。」
林二斗一愣：「林氏商行？」
「對，林氏商行。」
林景歡把那個紅木盒子拿回來，擱在架子上，轉身看著他，語氣循循善誘。
「往後咱們家的買賣，不光牙刷和書包。大嫂的吃食攤子遲早要開成鋪子，京城那麼大，人那麼多，分店不得一家一家地開。」
「還有二嫂的繡房已經有了底子，將來不光做書包，京城裡的夫人小姐做衣裳照樣能接。」
「再往後還能做首飾做脂粉，但凡能掙錢的營生，咱們林家都插一腳。」
「到時候，京城最熱鬧的街上，掛著林氏招牌的鋪子一家挨一家。」
「讀書人背的是咱們的書包，達官貴人用的是咱們的牙刷，街坊鄰居買的是咱們的吃食，夫人小姐穿的戴的是咱們的衣裳首飾。」
他微微停頓，語氣放得更緩，像是在描繪一幅已經近在眼前的畫。
「到了那時候，該是何等光景？」
林二斗被他描繪的那幅畫面晃得有些出神，嘴角不自覺地咧開了。
「可是——」
林景歡收了畫餅的架勢，語氣一轉，幽幽嘆氣道：「這一大攤子，我一個人顧不過來。」
「爹在工部當差，三哥要走仕途，大哥大嫂又不是經商的料……這偌大的家業，往後靠誰？」
他拿眼瞅著林二斗，不往下說了。
林二斗被他那眼神一瞅，只覺得肩上沉甸甸的，好像那一整條街的鋪子已經壓上來了。
他深吸一口氣，把胸脯拍得啪啪響：「靠我！不就多管幾攤買賣嗎，你二哥我扛得住！」
林景歡笑眯眯。
二哥這人，果然還是得用高帽子哄著才肯幹活。
往後得多備幾頂，換著花樣給他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