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我說老三,你這成天神出鬼沒的毛病什麼時候能改改?爹昨天升了官,多大的喜事啊!」
「咱們全家巴巴地盼著你回來慶祝,你倒好,大半夜才翻牆回來,連頓團圓飯都沒趕上!」
林二斗一邊拿筷子夾鹹菜,一邊絮絮叨叨地數落。
林三野坐在飯桌對面,端著碗喝粥,眼皮都沒抬一下,像是左耳朵進右耳朵出。
「你二哥跟你說話呢!你這耳朵塞驢毛了還是聾了?」王蕎花氣得一巴掌拍在他後背上。
「成天不著家,問你話你還在這兒裝啞巴,我看你是討打!」
被親娘這麼一拍,林三野終於放下了手裡的粥碗。
他面色不變,十分從善如流地道歉:「娘,我錯了。」
「錯哪兒了?」
「不該翻牆。」
「還有呢?」
林三野誠懇道:「下次走正門。」
王蕎花被他噎得沒脾氣,又拍了他一巴掌。
林三野面不改色地承受了這兩下,轉頭對林滿倉道:「爹,恭喜您升官。」
林滿倉笑呵呵:「哎好好,不過你往後也別老翻牆了,回來晚了就叫門,爹給你開。」
林三野點頭道:「知道了,爹。」
吃過早飯,林三野換上國子監的監生襴衫,挎上書包便出了門。
剛踏進國子監的大門,迎面便撞上了一個人。
那人身量不矮,卻故意往林三野肩上撞了一下,撞完還往後退了一步,陰陽怪氣地「哎喲」了一聲。
「這不是林三野嗎?」那人扯著嗓子,像是生怕旁邊的人聽不見,「聽說你家是種地的?你爹在工部當個芝麻綠豆的小官兒?」
林三野腳步一頓,側頭看了他一眼。
這人他認得,叫李兆,蔭監出身,仗著他爹是兵部尚書,伯父是兩江總督,在國子監里一向橫著走。
上回拜山頭的事,就是他手下的人來試探的,林三野沒搭理,這梁子便算是結下了。
李兆身後還跟著三四個監生,一個個抱著胳膊,似笑非笑地看著林三野,擺明了是來堵人的。
「我說林三野,」李兆往前踱了兩步,上下打量著林三野身上那件襴衫,嘴角掛著輕蔑的笑。
「你這種泥腿子出身的東西,也配進國子監讀書?這襴衫穿你身上,怎麼瞧都像是借來的。」
身後幾個監生配合地笑了起來。
「就是,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什麼德行。」
「聽說連拜山頭的銀子都拿不出來,窮酸成這樣,還有臉來國子監?」
李兆見譏笑一聲,又往前逼了一步:「林三野,我給你個機會。」
「現在跪下給我磕三個響頭,叫聲李爺,往後在監里我罩著你。不然的話——」
「不然的話,」李兆拖長了聲調,抬手拍了拍林三野的肩膀,「你往後在國子監的日子,可就不太好過了。」
身後幾個監生鬨笑起來,有人捏著嗓子學舌:「磕三個響頭,叫聲李爺,往後就是李爺的人了。」
林三野低頭看了看被拍過的肩頭,抬起眼,目光從李兆臉上掃過,又掃過他身後那幾個笑得正歡的監生。
他表情冷淡。
李兆被他這眼神看得有些不自在,那眼神不像害怕,也不像憤怒,倒像是在估量什麼,冷冷的,像看一塊待宰的豬肉。
他心頭那點不爽頓時翻了上來,伸手便去推林三野的肩膀:「你聾了?我跟你說話呢,你個泥腿子——」
手還沒碰到那件襴衫,便被林三野捏住了手腕。
李兆只覺得手腕像被一把鐵鉗夾住,骨頭咯咯作響,疼得他臉都白了。
他想抽手,抽不動,想罵人,抬頭對上林三野那雙黑沉沉的眼睛,喉嚨里的話忽然就卡住了。
「在這兒動手,會把祭酒招來。」林三野冷聲道,「下學後,後山竹林,我等你。」
他鬆開手,李兆踉蹌著退了兩步,被身後的監生扶住才沒摔倒。
林三野把滑下來的書包帶子重新挎好,繞過幾人便往講堂走去,步子不快不慢,連頭都沒回。
李兆捂著手腕,盯著林三野的背影,咬牙切齒道:「行,你給我等著。」
後山竹林是國子監監生們私下約架的老地方。
竹林茂密,離講堂和學舍都遠,祭酒和司業很少往這邊來。
地面常年鋪著一層枯竹葉,踩上去沙沙響,摔了也不疼。
下學後,林三野到的時候,李兆已經帶人等在那裡了。
不只是方才那三四個跟班,他還多叫了五六個膀大腰圓的監生,一個個擼起袖子露著胳膊,手裡拎著木棍和木條,陣勢不小。
李兆站在最前面,手裡也拎了根木棍,見林三野隻身一人走進竹林,先是愣了一下,隨即笑出聲來:「你還真敢一個人來?」
林三野把書包擱在一棵竹子底下,活動了一下手腕。
「對付你們,一個人夠了。」
李兆臉上的笑僵住了,咬著牙一揮手:「給我打!」
那五六個抄傢伙的監生率先沖了上來,木棍挾著風聲朝林三野身上招呼。
林三野側身讓過第一棍,反手扣住那人手腕一擰,木棍便脫了手。
他接了棍子,順勢橫掃,打在第二個衝過來的人膝彎上,那人悶哼一聲便單膝跪了下去。
剩下幾個還沒反應過來,林三野已經搶進人群里,木棍噼里啪啦地敲在手腕、膝蓋、後背上,專挑不吃勁的地方打,既不傷筋動骨,又疼得人嗷嗷直叫。
不過一盞茶的工夫,那幾個拎木棍的便倒了一片,橫七豎八地躺在竹葉上,一個個揉著胳膊齜牙咧嘴,卻沒人能再爬起來。
還剩兩個沒挨揍的,互相看了一眼,把木棍一扔,連退好幾步。
李兆臉色發白,手裡還攥著那根木棍,不住地發抖。
他想跑,腿卻不聽使喚。
竹林里又響起幾聲悶響和短促的慘叫,很快便歸於寂靜。
林三野彎腰撿起擱在竹子底下的書包,將帶子往肩上一挎。
他穿過竹林小徑,不緊不慢地走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