聞玉溪一行人到的時候,球賽已經開打了。
馬蹄踏得黃沙飛揚,紅青兩色人馬在場上穿梭交錯,球桿相擊聲清脆激越,馬嘶人喝,好不熱鬧。
謝晏把馬鞭往小廝手裡一扔,抱怨道:「都賴阿玉,出門磨蹭得像大姑娘上轎,瞧瞧,都開打了。」
聞玉溪翻身下馬,瞥了他一眼:「怪我?若不是你半路非要管閒事,耽誤那半個時辰,咱們早到了。」
秦崢在後頭笑出聲來:「可不是,賣身葬父的戲碼,謝少爺每回都要上當,上一回當了還不夠,回回都掏銀子。」
「你府上光靠賣身葬父進來的丫鬟,不說十個也有八個了吧。」
謝晏辯解道:「那姑娘哭得可憐,大太陽底下跪著,我總不能當沒看見。」
李恆勒著馬韁,慢悠悠補了一句:「上回在城西,你花二十兩銀子買了個孤女回去,結果人家是有夫家的,隔天相公便找上門來,倒訛了你五十兩。」
謝晏被戳了痛處,乾咳兩聲:「那回是意外,意外。」
說話間,馬場管事迎上來,殷勤地引著四人往看台走。
聞玉溪邊走邊往場中掃了一眼,正巧看見紅隊一名朋侶策馬疾馳,球桿貼地一掃,朱紅小球從馬蹄間穿過,迅速送到另一人杆下。
那人接球後毫不停頓,手腕一翻便將球擊出,朱球劃了道弧線,正中球門。
「好球!」秦崢忍不住喝了一聲彩,「這一桿連消帶打,接得漂亮,送得也利索!紅隊那高個子是哪個?臂力當真了得。」
李恆眯眼往場上看了看,認出青隊領頭的是李兆。
他眉頭微微一挑。
這個蠢貨前幾日還躺在府里撒潑打滾,喊著這裡疼那裡疼,死活不肯去國子監,鬧得滿府不得安寧。
今兒個倒生龍活虎,能在馬球場上騎著馬橫衝直撞了。
他這繼弟向來是無事生非的性子,今兒個忽然這般賣力,怕是憋著什麼壞。
李恆心裡轉了轉,目光往場上掃了一圈,沒看出什麼名堂,便暫且按下不提。
謝晏已經等不及,催著幾人快走:「站這兒看什麼,去上頭看才清楚。」
看台東側,林景歡和陳阿圓並肩坐著,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場上。
「阿圓,你看你看,那個青隊的大塊頭,連球都截不住,騎的馬還尥蹶子。」
「還有那個瘦竹竿,一直貼著三哥跑,也不搶球,就擋路,什麼毛病。」
陳阿圓身子往前探了探,目光追著袁朗那匹棗紅馬在人群中左突右沖,袁朗一桿把球捅給林三野,他自己卻被兩個青隊的人夾在中間,馬頭險些撞上。
陳阿圓不禁「啊」了一聲,嘀咕道:「袁朗那傻大個,別光顧著給別人送球,倒瞧瞧自己後頭啊。」
「沒事兒,袁大哥騎術好,青隊那幾個追不上他。」
林景歡話音未落,袁朗已經撥轉馬頭往回跑了,後頭兩個青隊的人被他甩開足足一個馬身,正揮著杆子干著急。
陳阿圓鬆了口氣,又忍不住笑出來:「他倒跑得快。」
「跑得快才好,跑慢了你可該心疼了。」
陳阿圓白了他一眼,還沒來得及還嘴,場中袁朗已持球連過兩人,球桿一推將球送到林三野杆下。
林三野策馬斜插,身體幾乎貼著馬背,球桿反手一抄,朱球從馬腹下穿過,重新落在他的桿頭。
緊接著他猛夾馬腹,那匹栗色雄馬驟然加速,三四個跨步便甩開了追防的青隊朋侶。
看台上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。
球桿揮出。
朱球裹著一道黃塵,直直洞穿球門。
「進了!」
東側看台上一片歡騰,林景歡和陳阿圓幾乎是同時跳了起來,拍著巴掌大喊:「進了!三哥又進了!」
陳阿圓喊得嗓子都劈了:「好球!」
玉珠也跟著站起來鼓掌,臉頰漲得通紅。
場上紅隊的人紛紛策馬圍攏過來,拍著林三野和袁朗的肩膀,嘴裡喊著痛快。
司儀敲了下鑼,報出比分,紅隊領先兩球。
看台上的氣氛被這一球徹底點燃,喝彩聲此起彼伏。
可就在這片歡騰之中,李兆臉色黑得像鍋底。
他朝自己隊伍的方向招了招手,壓低了聲音說了句什麼。
旁邊一個離他最近的青隊朋侶微微點了點頭,又轉頭朝其他人遞了個眼色。
幾雙眼睛不動聲色地交換了一下目光,隨後各自散開,看似隨意地回到了自己的位置上。
比賽繼續。
這一次,青隊的陣型便肉眼可見地變化了。
原本散開的三個朋侶開始向同一側收攏,馬蹄不急不緩地靠近林三野所在的位置。
林三野正策馬回撤,剛撥轉馬頭,便察覺身後有馬蹄聲貼得極近,餘光里兩道人影已從左右包抄過來,將他夾在當中。
右側那個高個子忽然勒馬橫插,馬身猛地撞上林三野坐騎的後胯。
栗色雄馬受驚,前蹄高高揚起,發出一聲嘶鳴。
林三野反應極快,雙腿夾緊馬腹,身體順著馬背傾斜的弧度往下壓,一手死死攥住韁繩穩住身形。
可與此同時,左側那個矮壯的球手已貼了上來,球桿貼著地面橫掃過來,桿頭直直搗向馬膝。
這一下若是中了,馬腿當場便要折。
林三野眼角餘光掃到那截橫掃的球桿,左手猛地一帶韁繩,栗色雄馬朝右側跳了一步,那球桿擦著馬蹄邊的沙土滑了過去,距離馬蹄不過寸許。
黃沙揚起老高。
西側看台上,謝晏「嘶」了一聲:「青隊那幾個人不對勁吧,方才那一撞分明是故意的。」
秦崢皺眉道:「馬球場上撞馬雖不稀奇,但三個人圍著一個打,未免太過了。」
聞玉溪靠在欄杆上,目光淡淡掃過場中:「青隊領頭的那個,是阿恆你家的那位吧。」
李恆臉色難看得像吞了只蒼蠅,從牙縫裡擠出幾個字:「別問我,我不認識他。」
他這繼弟平日裡在家裡撒潑打滾也就罷了,橫豎關起門來丟的是自家的臉。
今日當著滿京城有頭有臉的人,竟帶著一幫人在馬球場上明目張胆地使這種下作手段,簡直是嫌李家的臉面還不夠丟。
東側看台上,林景歡看得真切,小暴脾氣蹭一下就上來了:「呸!撞馬掃腿一條龍,陰招損招樣樣通,打球不行打人行,青隊乾脆改名叫王八營!」
陳阿圓也跟著呸了一聲:「一群縮頭縮腦的玩意兒,玩不起就別上場!臉都不要了,光天化日的,髒不髒!」
「比狗還髒,狗咬人還挑時辰,他們連時辰都不挑!」林景歡罵得順口。
坐在他們前排的一個戴著帷帽的小哥兒,原本正緊張地盯著場上,聽到這番別具一格的罵人詞兒,沒忍住「噗嗤」一聲笑了出來。
他轉過頭來,一雙水杏似的眼睛好奇地往後面張望,想看看到底是誰罵得這般響亮。
林景歡注意到他的目光,不僅沒覺得不好意思,反而沖他粲然一笑,眉眼彎彎的。
那小哥兒一愣,大約沒想到罵得痛快的人瞧著這樣和氣好看,耳尖登時就紅了,趕緊轉回頭去,團扇舉起來遮住了半張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