場邊空地上,沈行禛與王璋站在一處,目光皆落在場中。
王璋看了片刻,側頭笑道:「沈大人覺得今日這馬球賽如何?那紅隊連贏兩籌,瞧著風頭正盛,只可惜……」
他拖長尾音,搖了搖頭:「這馬球場上,風雲變幻。有時看著占儘先機,卻不知暗處有多少雙眼睛盯著。所謂『木秀於林,風必摧之』,沈大人以為然否?」
沈行禛望著場上,聲音不疾不徐:「木秀於林,風必摧之,這話不假。但若根深蒂固,又何懼風吹雨打。」
「且風向難測,今日刮東風,明日刮西風,一味隨風搖擺,反倒容易折了自己的根基。」
王璋點頭:「沈大人說得有理。不過我看紅隊雖猛,陣型卻有些散,全靠那兩個人撐著,萬一叫人盯死了,只怕也要吃虧。」
他話音剛落,場上便起了變故。
方才還只是兩個人貼著林三野跑,轉眼間青隊的陣型又變了。
三個人從三個方向同時壓上,一個正面卡位擋住林三野的去路,一個從左側擠他的馬頭,另一個從右後方斜插過來,球桿橫在身前,封死了他傳球的路線。
三匹馬幾乎貼成了一個鐵三角,把林三野牢牢鎖在當中。
右側那人忽然揮桿,不是衝著球去的,桿頭直直掃向林三野坐騎的前腿膝蓋。
林三野猛地一勒韁繩,栗色雄馬前蹄高高揚起,躲過了那一桿。
可左側的人緊跟著便撞了上來,肩膀狠狠頂向林三野的肋下,與此同時正前方那人也揮桿橫掃,直奔他的面門。
王璋輕嘆:「沈大人瞧見了吧。紅隊那兩個人身手再好,架不住旁人合起伙來圍堵。」
「這世道便是如此,有時不是你有本事就能站穩的。還得看周遭的人容不容你站穩。」
沈行禛看著場中被三人合圍的林三野,眉間微蹙,隨即又舒展開來。
「被圍堵的未必就輸。合圍的人雖多,但三匹馬擠在一處,彼此掣肘,施展不開。圍的人多了,自己反倒先亂了陣腳。」
「有時候看著是別人占了上風,可那上風未必經得起細看。」
王璋又往場中看了一眼,還想再問什麼,卻忽然閉上了嘴。
此時,只見場上林三野借著一次撥馬迴旋,堪堪甩開了身後兩人,策馬往側翼拉開距離。
青隊的圍堵被撕開了一道口子。
對面的袁朗見狀,立時撥轉馬頭斜插過來,棗紅馬四蹄翻飛,眨眼間便衝到了林三野身側。
他球桿一橫,硬生生卡在青隊右側那人與林三野之間,將追兵的去路擋了個嚴嚴實實。
「走!」袁朗低喝一聲,馬身側擠,把青隊那匹馬撞得歪了半步。
林三野會意,一夾馬腹便從空檔中突了出去,手中球桿順勢一帶,將滾落在腳邊的朱球挑了起來。
球在空中劃了道短弧,精準落在袁朗桿頭。
場邊懂行的人已忍不住叫了聲好,這一接一卸行雲流水,連半步都不曾停頓。
袁朗接球不停,趁青隊三人尚未重新合攏,拍馬便往前沖。
他連過兩人,見前方被李兆親自帶人堵死,眼角餘光瞥見右側方有個穿著紅衣的敦實少年正策馬趕來接應。
「接著!」袁朗一揮桿,朱球呼嘯著飛向那名少年。
那少年也是個機靈的,眼見球飛來,立刻策馬迎上準備接球。
與此同時,紅隊的另一名同朋也急於接應,卻沒控制好馬速,斜刺里沖了過來。
「砰!」
兩匹馬猝不及防地撞在了一起。
那敦實少年身形不穩,直接從馬背上摔了下去,在沙地上滾了兩圈,恰好落在了一匹正疾馳而來的青隊馬匹的鐵蹄之下!
「啊!」
看台上頓時響起一片驚恐的尖叫聲,不少哥兒和小姐嚇得捂住了眼睛。
那匹青馬的前蹄已經高高揚起,眼看著就要踏下去,馬蹄下的黃沙被風捲起來,撲了少年一臉。
電光石火間,一道紅色身影從斜側方撲了過來。
林三野幾乎是從馬背上飛身而出的,整個人橫著撞向那匹青馬的馬頭方向,左手一掌拍在馬頸側面,借著那股衝勁將馬頭撞偏了半尺。
馬蹄落下時,擦著少年的肩頭踏進沙土裡,濺起一片黃沙,距離他的腦袋不過一掌之遙。
林三野落地後一個翻滾,單手撐地穩住身形,另一隻手已經攥住少年的後領,把人從馬蹄下拽了出來。
整個過程快得像一陣風颳過,等眾人反應過來時,林三野已經半跪在沙地上,一手扶著少年,面色沉靜。
場邊一片死寂。
所有人都被方才那一幕嚇得說不出話來。
「程遠!」紅隊的人已經沖了過來,幾個跳下馬的圍到少年身邊,「你怎麼樣?傷著哪裡沒有?」
程遠躺在地上,面色煞白,額上全是冷汗。
他試著動了動左腿,登時疼得倒抽一口涼氣,咬著牙沒喊出聲來。
林三野半跪在他身邊,伸手在他左腿外側按了按,眉頭緊皺:「別動,怕是骨裂了。」
方才撞了程遠的那名紅隊同朋滿臉愧色,蹲在一旁手足無措:「對不住對不住,我沒看準……程遠,我真不是故意的。」
程遠疼得嘴唇發白,還是擠出一個笑來:「沒事,賽場上馬碰馬是常事,誰也不想的。」
他說完這句話,額上的汗珠子已經滾到了下巴尖。
場邊的醫者提著藥箱趕了過來,蹲下身仔細查看了程遠的左腿,又捏了捏踝骨,臉色不大好。
「骨頭沒事,但傷了筋,至少要養一個月。今日這球是打不了了。」
紅隊眾人面面相覷。
程遠被人攙扶著起身,單腳跳了兩下,被兩個同窗架著往場邊走。
他走了兩步又回頭,朝紅隊方向揚了揚手,嘴上說著沒事。
可紅隊的人都知道,今日這球是越打越難了。
原本就少了兩個人,袁朗頂上一個,還差一個。
如今程遠又傷了,正兒八經能上場的只剩五人,連一隊都湊不齊。
紅隊朋頭攥著球桿,臉色鐵青地罵了一句,轉頭朝場邊司儀喊了一聲:「暫停!」
他向王璋那邊走去。
「哈哈哈!怎麼,紅隊的各位,這是又要認輸了嗎?」
李兆騎在馬上,趾高氣昂地走了過來,臉上滿是幸災樂禍的笑容。
他拿著球桿指了指林三野,挑釁道:「林三野,你們現在只剩五個人了,還敢不敢接著打?要是怕了,就趕緊跪下來磕個響頭,叫聲李爺爺,我就大發慈悲放過你們!」
紅隊的隊員們被他這般羞辱,個個氣得面紅耳赤,但礙於對方的人數優勢和李兆的身份,又不敢發作。
「咱們這隻剩五個人,肯定打不過他們,要不……就算了吧。」一個隊員有些喪氣地說道。
林三野看著受傷的程遠,又轉頭看了看氣焰囂張的李兆,眼底終於沉了下來,把指節捏得咔嗒一響:「少一個人,照樣揍他們。」
就在這時,一個清越溫和的聲音在場邊響起。
「既然紅隊還缺一人,不知沈某可否下場一試?」
眾人循聲望去,只見沈行禛正站在場邊,身姿如松,神色從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