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景歡自然而然地說道：「阿圓這兒有我大侄子呢。」
「他如今懷著身子，吃東西得小心些，有的東西吃了容易動胎氣，我便先替他嘗嘗。」
崔阿蘅一愣：「有身子了？」
陳阿圓摸了摸自己的肚子，臉上帶著幾分初為人父的赧然：「還不到三個月呢，不顯懷。」
崔阿蘅連忙放下茶盞，又是驚喜又是緊張：「那你可得當心著些，我聽我娘說，前三個月胎象最不穩當。你怎麼還大老遠跑城西來，也不怕顛著。」
陳阿圓擺擺手道：「沒事沒事，我們打鄉下來的，沒那麼多講究。」
「在村裡的時候，誰家媳婦不是懷了身子照樣下地幹活，挑水劈柴一樣不落。哪有這麼金貴。」
崔阿蘅自小在深宅大院裡長大，見到的都是姐姐們懷胎時被一屋子丫鬟婆子圍著伺候，連多走兩步都有人攔著，一應吃食補品流水似的往院裡送，嬌貴得很。
陡然聽說有人懷了孩子還照常下地幹活，一時竟不知該作何反應，只覺得那日子過得也太苦了些。
「那豈不是太辛苦了？身子怎麼受得住。」崔阿蘅神色有些動容。
陳阿圓卻是一副理所當然的模樣：「不覺得苦啊，村里人都這樣，習慣了就好。我這算是頂有福氣的了，住著宅子，有人做飯，還有人管著不讓亂吃。」
崔阿蘅看著他，一時說不出話來。
林景歡心裡想著，阿蘅從小錦衣玉食地長大，哪裡見過村里那些糙日子。
他方才說的那些，在阿蘅聽來怕是跟天方夜譚似的。
於是他便朝陳阿圓擠了擠眼，故意拖著腔調道：「行了行了，你再說下去，阿蘅該以為你從前過的什麼苦日子了。回頭該不敢上門找你玩了。」
陳阿圓沖他翻了個白眼，笑罵道：「就你會說話。我從前是過苦日子，如今可不是享福了嘛，你羨慕也羨慕不來。」
林景歡嘿嘿一樂：「是是是，你福氣頂好，我羨慕得很。回頭我那大侄子落地，我給他包個大紅包。」
陳阿圓一聽這話，眉眼都彎了：「這話我可記下了，到時候少一文錢都不依。」
崔阿蘅看著兩人鬥嘴，眼裡那點怔忡漸漸化開，也跟著笑了。
陳阿圓應了一聲，心裡也暖融融的。
崔阿蘅見他二人興致正好，便站起身來，笑道：「你們隨我來，我給你們看看我調的那些胭脂香膏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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林景歡和陳阿圓自然好奇，便跟著他起身，穿過一條短短的遊廊，進了一間朝南的小屋。
屋裡靠牆立著一排多寶格，上頭整整齊齊擺著大大小小的瓷瓶瓷罐，每個都貼著小小的紙條，寫著名字。
窗邊一張長案，案上放著幾隻白瓷碟，碟子裡盛著各色粉末和膏體，有的顏色深，有的淺，有的還帶著新鮮花瓣的末子。
崔阿蘅走到案前，拿起一隻小瓷罐，揭開蓋子，裡頭是一泓淡粉色的膏體，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荷香。
「這是前幾日摘了荷花做的胭脂膏，」他把罐子遞到林景歡面前，「你聞聞。」
林景歡湊過去嗅了一下，果然有一股清甜的荷香，淡雅悠長。
他笑道：「好香啊。不過我這人不太愛往臉上抹胭脂，總覺得自己抹了像猴屁股。」
崔阿蘅被他逗笑了，又拿起另一隻小罐，揭開，裡面是乳白色的膏體，氣味清潤，帶著一點淡淡的茉莉香。
「這是香脂，用來抹臉抹手都行，天冷的時候皮膚容易干，抹上這個便滋潤得多。」
林景歡伸手挑了一點，在手背上抹開。
膏體細膩，剛塗上去便化開了，手背上的皮膚立刻潤了一層。
他一到冬天臉就幹得厲害，尤其進了臘月，冷風一吹，臉頰便繃得難受，還時常起皮。
這會兒抹了這香脂，手背潤潤的，又帶著一股淡淡的茉莉香，他不由多看了幾眼那罐子，心裡頭喜歡得很。
崔阿蘅見他喜歡，臉上也跟著高興起來：「你若喜歡，我送你兩罐。這香脂我做了不少，擱著也是擱著。」
林景歡嘴上客氣著，眼珠子卻粘在罐子上：「那多不好意思。」
崔阿蘅道：「有什麼不好意思的，朋友之間送點子小東西罷了。你只管用，用完了再來尋我拿。」
崔阿蘅說著，又拿了一隻小盒子，打開來，裡頭是一排小巧的瓷盒，顏色各異，像一匣子彩色的糖果。
「這些都送你。」
林景歡高興地收了，轉頭對陳阿圓道：「阿圓，你聞聞，這香脂好不好聞？」
陳阿圓正要湊過來，崔阿蘅卻攔了一下：「懷胎的頭幾個月，最忌諱這些氣味濃烈的東西，聞多了容易反胃。」
陳阿圓一聽，忙退了半步：「對對對，我這陣子確實聞不得太香的東西，一聞就想吐。」
崔阿蘅想了想，轉身從多寶閣下層取出一隻青灰色的小瓷罐。
他打開蓋子，遞過去：「這是薄荷膏，氣味清淡，不沖鼻子。你懷著身子，早起若是犯噁心，拿指尖蘸一點抹在太陽穴上，能緩一緩。」
陳阿圓接過來嗅了嗅，果然是一股清清涼涼的薄荷氣，淡得很，一點也不熏人。
他眉開眼笑：「這個好，我這幾日早起總有些犯噁心，正愁沒個東西壓一壓。」
林景歡心想，阿蘅這心思真是又細又巧，好東西一樁接著一樁，跟個寶庫似的。
崔阿蘅又與他二人說了會兒話，眼見日頭偏西，院子裡起了涼風，便有些不舍地站起身來。
他送二人出了花廳，一路送到二門，腳步比來時慢了許多。
到了垂花門前，他才停下，軟聲道：「今日我高興得很，好長時間沒跟人這樣說過話了。」
「你們下回再來，也不必遞帖子了，直接讓門房來報一聲便是。」
林景歡笑眯眯地握住崔阿蘅的手，聲音甜得像裹了蜜：「阿蘅，你人這樣好，心又細，待我又這樣體貼，我頭一回見你就覺得親得不行，像是前輩子就認得你似的。」
「你這般好的人，我怎麼捨得走，真恨不得日日都來黏著你。」
崔阿蘅怔了怔，耳根染上一層薄紅，垂下眼去，掌心微微發燙，卻沒有抽回手。
他聲音帶著一點不易察覺的歡喜：「你只管來便是。我這園子，往後你什麼時候想來都行。」
陳阿圓在旁邊瞧著，牙根直發酸。
歡哥兒這張嘴，哄起人來一套一套的，連阿蘅那樣麵皮薄的哥兒都被他哄得迷迷瞪瞪的。
他要是想哄誰，怕是連天上的神仙都能哄下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