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人終是依依惜了別,林景歡一步三回頭地上了轎子,帘子放下前還探出個腦袋朝崔阿蘅揮了揮手。
崔阿蘅站在垂花門前目送,臉頰的緋色仍久久未褪,指尖仿佛還留著方才被人握住時的那點溫熱。
那隻白貓不知什麼時候跟了出來,蹭了蹭他的腳踝。
他彎腰把貓抱起來,那白貓也乖順,窩在他懷裡,拿腦袋蹭了蹭他的下巴。
他低頭摸了摸貓的背毛,像是自言自語,又像是說給貓聽的:「雪團,今日可真熱鬧,往後要是常有這樣的熱鬧便好了。」
那白貓懶洋洋地「喵」了一聲,也不知是應他,還是催他快些回去。
他轉回身子,腳步輕快地往園子裡走,懷裡抱著貓,臉上的笑意一直沒落下去。
那頭,林景歡和陳阿圓的轎子到了角門,換乘來時租的馬車。
馬車先拐回長盛街,將陳阿圓送到家門口,看著他進了門,這才調轉車頭折回甜水井胡同。
林景歡一進自家院門,便聽見堂屋裡傳來一陣賤兮兮的笑聲。
「嘿嘿嘿嘿……」
他踩著輕盈的腳步進屋,果然見林二斗坐在桌邊,腿上攤著帳本,咧著嘴數銀子,面前還擺了一隻小酒盅,兩頰泛紅,顯然已喝了不少。
「喲,回來啦。」林二斗抬起頭,笑得見牙不見眼,「你二哥我今天又賣出去三個翰林包,銀子嘩嘩的,跟流水似的。」
林景歡走過去往他旁邊一坐,伸手拈了一粒花生米丟進嘴裡:「瞧你這點出息,三個翰林包就樂成這樣,回頭織金妝花緞的賣出去了,你還不得美上天去。」
林二斗頓時噎了一下,瞪著眼珠子道:「嘿,你個小沒良心的,這銀子是給你掙的,你倒嫌棄起來了。」
林景歡沖他攤開手,一臉乖巧:「那二哥再給我掙多點,我好買輛大馬車,天天坐著出門逛。」
林二斗把帳本一拍:「買買買,回頭讓你坐個夠。」
林景歡跟他貧了兩句,便揣著那幾罐香脂回了後院。
他剛把香脂收好,外頭王蕎花便喊吃飯了。
晚飯擺上桌,林景歡一邊扒飯一邊說今日在崔家的見聞。
從進門那頭軟轎說起,說到園子大得走不到頭,假山流水,滿池荷花,又講到崔阿蘅養的兩隻貓,小嘴嘚啵個不停。
眾人聽得一愣一愣的。
老天爺,那得是多大的宅子?坐了轎子還走不到頭?
乖乖,光是園子就比整個甜水井胡同還大,那得多少銀子才蓋得起來?
嘖嘖,人家那日子過的,跟天上神仙似的,想都不敢想。
沈行禛心裡約莫有數。
京城裡能有這般排場的,又姓崔,約莫便是那家了。
崔家祖上從龍有功,位列開國勛貴,世襲罔替,幾代下來門生故舊遍布朝野,便是幾位內閣輔臣見了崔家老太爺也要恭恭敬敬喚一聲「崔公」。
當今太后未出閣時,與崔家老夫人還是手帕交。這等門第,說是簪纓世家也不為過。
他看了一眼說得眉飛色舞的林景歡,沒有多言。
一家人聽歸聽,驚嘆歸驚嘆,心裡卻半點沒生出攀附的念頭。
難得見歡哥兒這般歡喜,飯都多吃半碗,一家人也跟著高興。
王蕎花在一旁笑道:「那崔家哥兒聽著是個好性子的,你們能玩到一處倒好。難得碰上個投脾氣的,往後多個人說說話,也不嫌悶。」
林景歡咬著筷子,得意地晃了晃腦袋:「那可不,我眼光好著呢,交的朋友個個都是好的。」
——
晚上洗過澡,林景歡換了寢衣,坐在床邊,擰開那罐香脂,挑了一指尖,在手心搓熱了,往臉上抹。
香脂潤潤的,抹開便化,臉上的皮膚立刻鬆快了不少。
他又挖了一坨,仔仔細細抹在手上,連指縫都沒放過,兩隻爪子反反覆覆搓了好幾下。
抹得起勁,門帘一動,沈行禛從耳房走了進來。
他顯然也剛洗完澡,換了身松松的寢衣,頭髮半干,散在肩頭,渾身上下帶著一股溫熱的水汽。
他見林景歡坐在床邊搓手搓臉,桌上擱著一隻敞開的小瓷盒,便走過去在床邊坐下:「什麼味兒,這麼香?」
「阿蘅送的香脂。」林景歡把手往他面前一送,「你聞聞,茉莉香,手都滑了好多。」
沈行禛握住他的手腕,低頭在他手背上輕輕嗅了一下,又抬眼看他的臉。
林景歡一雙眼睛亮晶晶的,臉上抹過香脂,透著一層薄薄的潤澤,在燈下顯得又軟又細。
他收回目光,喉嚨里低低應了聲:「嗯,是好聞。」
他原本只是應一聲,不知怎的,鬼使神差般地俯下身,鼻尖輕輕貼在他頸側,嗅了一下。
林景歡縮了縮脖子,接著又氣洶洶道:「你幹嘛!嚇我一跳,我還以為你要咬我呢。」
沈行禛退回半寸,視線在他臉頰停了停:「你臉上沒抹勻。」
他聲音比平時低了些,拇指在林景歡下巴尖上輕輕蹭了一下:「這兒還幹著。」
林景歡「哦」了一聲,下意識抬手摸了摸自己的下巴,果然覺出那處乾乾澀澀的,便側過身要去夠床頭的香脂罐子:「那我再補點……」
話沒說完,手腕就被人輕輕握住了。
「我幫你塗。」
林景歡懷疑地看他:「你會不會啊?」
沈行禛沒答話。
他挑了一指尖香脂,指腹輕輕落在林景歡的下巴上,慢慢抹開。
他的動作很輕,指腹帶著一層薄繭,從下頜抹到臉頰,又落到另一邊的臉頰,畫了半個圈似的,不緊不慢地磨著。
林景歡被他揉得有點癢,忍不住催道:「你快點,磨磨蹭蹭的,你這是塗香脂還是抹牆呢?」
沈行禛垂著眼,看著他被燭光映得泛紅的臉,目光漸漸沉下來,指尖停在他唇角邊,沒有再動。
「你塗好了沒有?」林景歡被他按著下巴,有點不耐煩了。
燭火跳了跳。
沈行禛俯下身,嘴唇貼上他的耳根,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:「塗好了。不過我想再換個地方抹。」
林景歡還沒反應過來,人已經被壓進了被褥里。
「等等,那裡不行……」
帳子落下來,遮住了滿室幽暗。
黑暗中只余衣料摩挲的窸窣聲,和偶爾漏出的一聲細碎喘息。
茉莉香在帳中幽幽地盪開,混著另一股更溫熱的氣息,久久不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