醉仙居二樓雅間,窗子半敞,晚風裹著街面的喧囂飄進來。
桌上擺得滿滿當當,八寶鴨、清蒸鱸魚、紅燒肘子、蟹粉獅子頭,還有幾碟涼拌時蔬並一壺上好的竹葉青。
陸之誠呷了口酒,贊道:「這醉仙居的酒倒是地道,不比綴錦樓差。」
梁清淮冷笑:「你成天惦記綴錦樓,倒不如自己開一桌,省得回回念叨。」
「我倒是想,這不是怕你們幾個正人君子不肯賞臉嘛。」陸之誠道。
梁清淮擱下筷子,拿帕子拭了拭指尖,不冷不熱道:「你那點風流債,還是別往我們身上扯。」
陸之誠大呼冤枉:「這話從何說起?我陸之誠素來潔身自好,何來的風流債。」
錢惟誠不輕不重地落了一句:「上回在綴錦樓替人贖身的事,你當沒人知道?」
陸之誠乾咳兩聲,連忙端起酒杯:「喝酒喝酒,今日沈兄做東,莫談舊事。」
沈行禛執壺替幾人添酒,嘴角噙著一絲笑意。
陸之誠素來風流多情,他早有耳聞,倒也不覺得意外,只當是聽了幾句閒話。
幾杯酒下肚,陸之誠又活絡起來,話頭一轉,便說起了近日京城裡傳得沸沸揚揚的一樁事。
「諸位聽說了沒有?」
梁清淮抬眼看他,沒有說話,只等著下文。
陸之誠臉上帶著幾分看熱鬧不嫌事大的意味:「李家那位小少爺,前些日子打馬球的時候,不慎從馬上栽下來,被馬踩斷了腿。」
「聽說請了太醫院最好的骨科聖手去看,骨頭是接上了,可傷得太重,日後走路怕是要落些不便。」
他一面說一面搖頭,語氣里八卦多過惋惜:「可惜那日我正好有事沒去,錯過了這齣好戲。也不知道當時是怎樣一番光景。」
沈行禛的目光微微一斂,沒什麼興致,只聽著。
梁清淮和錢惟誠也都是一副波瀾不驚的模樣。
陸之誠等了片刻,見三人這副反應,不由奇道:「你們怎麼都這副模樣?這可是李家二少爺斷了一條腿,多大的事,你們就這點反應?」
梁清淮嗓音清清淡淡:「這事前幾日就傳遍了,該知道的都知道了。況且沈兄那日就在場上,你想聽細情,不如問他。」
陸之誠詫異地轉過頭來:「沈兄也在?」
沈行禛舉杯抿了一口,語氣平平:「在。」
陸之誠道:「那敢情好,快給我說說。」
「我聽說那李少爺在球場上使了些見不得人的陰私手段,想暗算人,結果偷雞不成蝕把米,反倒把自己折進去了。這事可是真的?」
沈行禛只含蓄道:「球場上爭勝,難免失了分寸。」
陸之誠這人多精,一聽便知沈行禛不願細說,也不追問。
他嘖了一聲:「李兆國在國子監那會兒就不消停,仗著有個做尚書的爹,橫行霸道慣了的。如今落到這個地步,倒也不算冤。」
他又一琢磨,忍不住笑道:「不過這位爺倒也有意思,腿斷了不說,還連累他爹被御史參了一本。」
「聽說李尚書這幾日連朝都稱病了,不知是真病還是沒臉見人。」
「這位李二少爺,坑起爹來倒是一把好手。」
眾人皆是笑了笑,沒再多議論。
陸之誠忽而想起什麼,看向沈行禛:「說來也奇,平日你散值便回了家,怎麼今日忽而做東?」
他心裡想,這人素來不湊這些熱鬧,往日一下值人影都摸不著,今日竟破天荒做東請客,倒是稀奇。
梁清淮和錢惟誠不約而同地低頭喝酒,誰也沒有接話。
沈行禛道:「前些日子請梁兄和錢兄幫了個小忙,一直沒機會道謝,今日正好得空。」
陸之誠也沒多想,又繞回馬球會的事:「話說回來,那王家少爺也是夠倒霉的,好端端辦個馬球會,結果鬧出人命差點。」
「他攢的局,回頭李家那邊少不得要遷怒於他。」
他轉念一想,又似乎不經意地問:「對了,沈兄那日怎麼也去了?是王家少爺邀的你?」
沈行禛搖頭:「不是。內兄在國子監,那日他下場打球,我陪夫郎去看熱鬧。」
陸之誠一聽,樂了,拿扇子點了點沈行禛:「我就說嘛,沈兄平日貴人事忙,每每下了值便不見人影,怎麼忽然有興致去看馬球,原來是陪夫郎。」
「咱們沈兄,三句不離夫郎,當真是深情款款。」
他這話說得促狹,倒沒有惡意,旁邊梁清淮嘴角也微微彎了一下。
沈行禛也不辯駁,由著他打趣。
幾人又喝了一陣,說些翰林院裡的閒事,評論幾句近日的朝局,酒至半酣,夜色漸深。
錢惟誠起身道:「罷了,今兒就到這裡,明日還要當值,再喝下去怕是要誤事。」
幾人便一同起身。
沈行禛招手喚來小二結帳,三人道了謝,一路走下二樓,在門前的燈籠下相互拱了拱手。
陸之誠忽然叫住沈行禛。
「沈兄留步。」
沈行禛轉過頭來。
陸之誠狀似隨意開口:「說起來,上回流雲閣文會,我瞧沈兄與幾位賓客聊得投契。其中一位同你格外熱絡,倒是一直沒機會問,那位是沈兄的舊識?」
沈行禛道:「懷信兄是我在寧遠縣學的同窗,相識多年。」
陸之誠慢慢道:「我還當沈兄與王家有什麼交情,原來是這麼回事。」
沈行禛道:「那日是好友引薦,與王少爺初次見面,不過是尋常寒暄。」
陸之誠難得收了嬉笑的神色。
他沉默片刻,像是斟酌了一番措辭,才慢慢開口:「沈兄,我說句交淺言深的話,你別嫌我多嘴。」
「那王家與三皇子來往甚密,並非面上那般清貴無爭。」
「還有趙謙和,他岳父是太常寺少卿江少華,恩師是翰林院侍讀學士許大人,這些人,都與三皇子有干係。」
他頓了一下,看沈行禛的眼神裡帶著一點深意:「沈兄那位好友,若與王璋走得近,沈兄還是多留個心眼為好。」
夜風拂過,燈籠的光在兩人之間晃了晃。
沈行禛眸色微沉,隨即拱手,鄭重道:「陸兄提點,沈某記下了。」
陸之誠擺了擺手:「客氣什麼,都是同僚。夜深了,改日再聚。」
沈行禛目送他離去,在原地站了片刻。
他在心裡默默過了一遍陸之誠的話。
王璋,趙謙和,季允謙……
不知站了多久,他才轉身,沒入夜色之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