(上一章結尾小修了一下)
徐家正屋前頭,曬著一地金黃的穀子,幾隻蘆花雞正趁著沒人偷偷啄食。
灶房門口。
「娘也不知怎麼想的,上回媒人說的趙家那門親,人家趙家在鎮上臨街兩間大瓦房,光是聘禮就許了二十兩銀子,她倒好,嫌人家兒子個子矮。」
說話的徐家大兒媳,柳氏,手裡的活兒沒停,嘴上也不閒著。
旁邊二兒媳姜氏捧著半簸箕米,嗤地笑了一聲:「要我說,她莫不是瞧不上趙家,心裡做夢呢,想著跟她四姐一樣,也去京城當官太太。」
「嗐,她也不想想,四姑姐那是命好。」
「林家二小子當年窮成那樣,誰能想到後頭能翻天?她當人人都有那命?」
「照她這麼挑下去,早晚得熬成老姑娘!」
「哐當!」
院門被人從外頭踹開。
院裡正說得熱乎的聲音,猛地一靜。
柳氏和姜氏嚇了一跳,回頭見徐五妹背著滿滿一竹簍桑葉站在門口,臉上都有些訕訕的。
姜氏先是有些心虛,跟著便翻了個白眼:「喲,徐五小姐回來了。怎麼著,門踢壞了你賠?」
柳氏附和著:「可不是嘛,脾氣這麼大,難怪沒人要。連個婆家都找不著,倒是有臉沖我們耍威風。」
「我嫁不嫁得出去,輪得到你們兩個碎嘴子在這裡嚼舌根?」徐五妹把竹簍放在地上,叉著腰。
「成天除了嗑牙扯老婆舌,還會幹點啥?」
「灶台上的碗泡了一天了沒人洗,雞都跑到穀子堆上拉屎了沒人攆,倒有閒工夫在這編排我。」
柳氏臉上一陣青一陣白:「你——」
「我什麼我?」徐五妹截住她話頭,「大嫂你也別瞪眼。你娘家兄弟前年賭輸了錢,還是我爹幫著還的,這事兒你忘了,我可沒忘。」
「有那閒心操心我的親事,不如操心操心你兄弟欠的債還清了沒。」
柳氏被戳了痛處,眼圈一紅,嘴唇哆嗦著說不出話來。
姜氏見大嫂吃了癟,正要幫腔,徐五妹扭頭就沖她來了:「二嫂你也別急著張嘴。你娘家上回來借糧,借了三回還了一回,我娘說什麼了?
「你們倆倒好,成天嫌我娘偏心。我娘偏誰了?偏我這個親閨女怎麼了?你們要是眼紅,回你們娘家讓自個兒親娘偏去!」
柳氏一屁股坐在地上,扯著嗓子乾嚎起來:「這日子沒法過了,小姑子騎到嫂子頭上拉屎了!」
徐五妹冷哼一聲,拎起竹簍從她身邊走過。
「有那閒工夫,把灶台收拾了。」
她丟下這句話,徑直進了蠶房,把桑葉攤開晾上,又細細地給蠶匾里的蠶寶寶添了新葉子,手上動作麻利得很。
柳氏乾嚎了幾聲,見沒人理她,自己從地上爬起來,摔摔打打進了灶房,嘴裡還不乾不淨地罵著。
徐母挎著半籃子雞蛋跨進門檻,掃一眼便知道又吵過了。
她前後生了五個女兒,真正拉扯大的就三個,頭裡兩個早早就嫁了出去。
大女兒嫁在隔壁村,婆家是個本分莊稼人,日子平平順順,逢年過節還能走動走動。
唯獨四女兒巧娘當初嫁得最差,林家那二小子除了張嘴什麼也沒有,誰能想到後頭林家造水車,得了朝廷嘉獎,又全家搬去了京城。
巧娘如今成了官眷,徐家在村里也跟著沾光,連里正見了她都客氣三分。
唯獨五娘的親事,反倒更難定奪了。
媒人倒是來過幾回,可五妹心氣高,一個都沒點頭。
徐母又愁又不捨得逼她,便這麼耽擱了下來。
這孩子打小就懂事,家裡地里的活搶著干,蠶房裡十幾匾蠶全是她一個人伺候,比兩個嫂子加起來都勤快。
就這麼一個閨女還留在身邊,她怎麼捨得硬逼著她嫁個不稱心的人。
可眼看著都快十八了。
再不嫁,好人家可真就叫別人挑走了。
徐母心裡盤算著,要不今兒個再跟五妹好好說說,上回媒人提的那門親,雖說男方年紀大了幾歲,可人是老實本分的,家裡也有十幾畝水田……
她心裡揣著這事,邁步進了灶房,見兩個兒媳還在那摔摔打打,臉一沉,張嘴就罵:「摔什麼摔!這碗碟不是錢買的?要摔回你們自個兒屋裡摔去!」
「一個兩個喪門星托生的,成天吵吵鬧鬧,老娘還沒死呢!」
「不就是嫌五妹多吃了家裡幾口飯,礙了你們的眼了!」
「打量誰不知道你們那點腌臢心思?上回趙家那二十兩銀子的聘禮,你們倆眼巴巴惦記了多少日子?覺著把五妹嫁出去,那銀子就能進了你們的口袋,好貼補你們娘家那頭!」
「呸!做你們的春秋大夢!」
柳氏憋不住了,抹著眼淚哭:「娘這話說的,我們哪敢有那心思。不過是替五妹著急罷了,人家趙家那麼好的條件……」
姜氏也小聲幫腔:「就是,娘也太偏著五妹了,我們嫁進來這麼多年,做牛做馬……」
「放你娘的屁!」徐母一口啐在地上,「你做牛做馬?我老婆子沒給你吃還是沒給你穿?你嫁進來這些年,哪年過年短過你新衣裳?」
眼看屋裡就要吵起來,徐五妹從蠶房出來,大步走進灶房,站到了王氏前頭。
「嫂子們不必拿娘撒氣。你們說來說去,不就是嫌我在家吃白飯礙了眼嗎?」
「行,明日我就讓王媒婆來,我去相看,隨便找個鰥夫瘸子嫁了,也絕不在家裡多吃一口飯,省得讓她們天天在這裡噁心人!」
聽她這麼一說,柳氏和姜氏這才訕訕地閉了嘴,不再吭聲。
徐母知道她是在說氣話,但還是心裡一酸,拽著她手拍了拍:「說什麼渾話,娘還能委屈了你不成。」
正要再說幾句,外頭忽然傳來一陣腳步聲。里正領著個人進了院子,遠遠便喊:「徐家的,京城來信了!」
徐母一愣,趕緊撒了手迎出去。
里正手裡舉著一封信,身後還跟著個挑擔子的後生,擔子上擱著一匹細布、兩盒點心,瞧著便不是鎮上鋪子裡尋常賣的貨色。
「快,快去地里喊你爹他們回來!就說京城來信了!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