徐五妹顧不上別的,拔腿就往田裡跑。
柳氏和姜氏也顧不上哭了,四隻眼睛齊刷刷盯在那匹細布和兩盒點心上。
柳氏忍不住上手摸了一把那布,拿手指捻了又捻:「這布真細發,比鎮上布莊裡最好的那匹還滑溜。」
「四妹在京城是真發達了,出手這麼闊氣。」
姜氏已經拆開了一盒點心,裡頭是八隻印著福字紋的月餅,油汪汪的酥皮,一拆開便透出一股甜香。
她伸手想拿,被徐母瞪了一眼,忙縮回手,訕訕笑道:「我也就是看看,沒想拿。」
徐母懶得跟她們計較,把兩盒月餅蓋好,連那匹布一道搬進了自己屋裡,又把門鎖了。
約莫一炷香的工夫,徐父帶著兩個兒子從田裡趕回來了,滿身是汗,氣喘吁吁。
「信呢?」徐父迫不及待地問。
「在我這兒呢。」
徐母把信遞過去,徐父接過來拆開看了看,又遞給兩個兒子,父子三人面面相覷。
「這上頭寫的啥,咱也認不得。」徐家大郎撓了撓頭。
「他叔,勞您給念念。」
徐父把信遞到里正手裡,里正清了清嗓子,開始讀信。
信是林二斗寫來的,開頭先問了岳父岳母安好,又說了說徐巧娘和閨女阿棗的近況,一切安好不必掛念。
接下來說了些京城的見聞,說京城地方大得很,一條街比鎮上整條街都長,馬車來來往往的,熱鬧極了。
還說京城的吃食跟家裡不一樣,什麼都有,巧娘別的都習慣,就是想岳母醃的醬菜,念叨了好幾回。
最後說巧娘一個人在京城悶得慌,想接五妹進京住些日子。
若應了,中秋後跟著送牙刷的商隊一道進京便是,盤纏行李都不用操心。
徐母聽完,心裡頭又驚又喜。
她正愁五妹的親事愁得睡不好覺,哪想巧娘夫婿在這節骨眼上來了信,讓五妹去京城。
京城那是天子腳下,五妹若能去住一陣子,見了世面,開了眼界,往後就是回到鄉下說親,也平白多了幾分底氣。
若是機緣好,能留在京城,那更是想都不敢想的好事。
巧娘這丫頭,記掛著她妹子呢。
徐五妹站在那兒,心怦怦直跳,像是要從嗓子眼裡蹦出來。
京城。
四姐讓她去京城。
方才在灶房裡跟兩個嫂子吵那一場,她嘴上硬氣,說什麼隨便找個鰥夫瘸子嫁了,可心裡頭到底還是委屈的。
她不想隨便嫁人。
不想像大嫂二嫂那樣,成日裡圍著灶台轉,為幾兩銀子的聘禮就能把她賣了似的。
可是在這徐家溝,她能有什麼出路。
快十八了,再不嫁,唾沫星子都能把她淹死。
可現在,姐夫來信了,四姐要接她去京城。
徐五妹攥著信紙,攥得緊緊的,像是怕一鬆手這好事就飛了。
她要去。
她一定要去。
京城有多大,京城有多大,她不知道。
可姐夫信上說了,一條街比鎮上整條街都長,馬車來來往往的,那得是多熱鬧的地方。
她要去看看。
她要走出這徐家溝,去看看外頭的天到底有多大。
她眼裡放出異彩,一把抓住她娘的手臂:「娘,我去!我要去京城!」
徐母抬手抹了把眼角,又是笑又是嘆:「去,去,娘不攔你。你四姐惦記著你呢,這是你的福氣。」
她說著,又絮叨起來:「去了京城,可不比在家裡,要勤快些,眼裡有活,嘴甜些,別給你四姐添麻煩。」
「你四姐性子軟,你姐夫待她好,你去了可別惹事。」
徐五妹連連點頭,眼圈泛紅,嘴上卻笑著:「娘,我省得。」
徐母又念叨:得給你四姐帶幾罐醬菜去,信上都說她饞這口了。」
「還有那幾罈子醃蘿蔔,她打小愛吃。家裡新收的花生也帶些,京城裡未必有咱家這味道。」
「對了,阿棗那孩子也兩歲了,我給她做的那雙虎頭鞋也一併帶上。」
徐父滿臉堆笑,連聲說好,兩個兒子也跟著點頭,臉上都替五妹高興。
徐家上下喜氣洋洋,唯獨柳氏和姜氏站在一旁,心裡不是滋味。
柳氏撇撇嘴,小聲嘀咕:「四姑姐也真是的,光想著五妹,也不說讓她家大郎去京城見見世面,偏偏讓五妹一個丫頭片子占了便宜。」
姜氏酸溜溜地接話:「可不是,我家二郎也——」
話沒說完,徐母一眼橫過來,劈頭蓋臉罵道:「你們兩個喪門星又在那嚼什麼蛆!老娘還沒聾呢,讓你們在這紅口白牙地編排!
「五妹去京城礙著你們哪根筋了?一個兩個眼珠子都快瞪出來了,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個兒那副酸樣!再讓我聽見半句不中聽的,都給老娘滾回娘家去!」
柳氏和姜氏被罵得臉上掛不住,灰溜溜地躲回屋裡去了。
徐母當天下午就開始張羅,把醃醬菜的罈子一隻只搬出來,挨個擦乾淨,又去地里摘了最新鮮的豆角和蘿蔔,洗了晾了,忙得腳不沾地。
徐五妹心情好,連帶著看兩個嫂子也順眼了些。柳氏和姜氏照舊摔摔打打、指桑罵槐,她只當沒聽見,該餵蠶餵蠶,該曬穀曬穀,嘴裡還哼著小曲。
就等著過了中秋,跟商隊一道上京。
京城這邊,日子一晃便近了中秋。
甜水井胡同里各家各戶都忙活起來,採買月餅、置辦瓜果、備香燭供品,街面上一天比一天熱鬧。
林家也不例外,林景歡早早就列了單子,讓順子趕著馬車拉回來半車節禮,又給陳阿圓、宋青禾、崔阿蘅、陸長風各家都備了一份,預備節前一一送到。
翰林院。
明日便是中秋休沐,散衙時辰一到,眾人便三三兩兩地收拾東西往外走。
沈行禛將案上的公文理好,同陸之誠等人一道往外走。
陸之誠邊走邊道:「子珩中秋可有安排?若得閒,咱們幾個尋個地方賞月吃酒。」
錢惟誠譏誚道:「你那些紅顏知己不約你了?」
「你這話說的,紅顏知己哪有同僚情誼要緊。」
三人說說笑笑出了翰林院大門,梁清淮三人先行告辭,各自上了自家的馬車。
沈行禛正要往自家馬車那邊走,忽見翰林院門前停著一輛不起眼的烏篷馬車。
車簾一掀,季允謙從馬車上走了下來,含笑拱手。
「子珩,多日不見了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