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行禛腳步微頓,拱手回禮,神色如常。
自打上回文會上,季允謙引薦他見了三皇子一脈的人,兩人雖偶有往來,卻也不曾這般特意尋上門來。
他心中略一思量,便知對方此來必有所圖。
面上卻不露分毫,只道:「懷信兄怎的在此?」
「路過,正巧瞧見你散衙。」季允謙側身讓出車門,做了個請的手勢,「有幾句話想同你說,上車一敘?」
沈行禛略一沉吟,回頭朝順子那邊看了一眼,見順子趕著馬車遠遠候著,便點了點頭,抬腳上了季允謙的馬車。
車簾落下,馬車緩緩駛離翰林院門口。
車廂內布置得素淨,季允謙親手給他倒了盞茶。
「子珩在翰林院可還順遂?」
「承蒙懷信兄掛念,一切安好。」沈行禛接過茶盞,不急著喝,「懷信兄尋我,可是有什麼要緊事?」
季允謙笑了笑:「倒也算不得什麼要緊事,不過是明日中秋,想問問子珩可有安排。」
「若得閒,不妨一道吃杯酒,敘敘舊。」
沈行禛道:「多謝懷信兄美意,只是明日家中設宴,怕是要辜負懷信兄這番盛情了。」
季允謙聽了,也不強求:「既如此,那便改日再說。子珩如今是東宮紅人,想請子珩吃頓酒,怕是要排到年底去了。」
沈行禛陪笑道:「懷信兄說笑了。」
季允謙又說了幾句閒話,方才道:「子珩可聽說了,西洋使臣即將入京的事?」
沈行禛道:「略知一二。禮部已在籌備迎使事務,太子殿下與三殿下共同督辦。」
季允謙目光微閃,似是不經意地問:「我聽說,太子殿下那套迎使的章程,裡頭有幾條妙策,是子珩的手筆。」
沈行禛道:「懷信兄消息倒是靈通。不過是幫著殿下查了些舊例,提了幾句淺見,算不得什麼。」
季允謙低頭一笑,又抬起眼來,語氣裡帶著幾分似真似假的讚嘆:「你在我面前還這般謙虛。」
「當年在縣學時,你便是先生最得意的門生,寫出來的策論連府學教諭都專程來討要。那時候我便知道,你將來絕非常人。」
季允謙說著,又嘆了一聲:「只是子珩,時勢造英雄,英雄也須擇木而棲。」
「你如今這差事清貴體面,旁人擠破頭也未必進得去,可到底只是陪讀講學,論到施展抱負,終究差了些意思。」
「從前漢之賈誼,才冠當世,文帝亦曾虛席問策。可終其一生,不過困在長沙,鬱鬱而終。姜子牙八十歲垂釣渭水,若遇不著文王,也不過是江邊一老翁罷了。」
「可見縱有經天緯地之才,也要有明主可托,方能一展抱負。」
「子珩之才,不遜古人,倘若尋得明主,將來出將入相,未必不能青史留名。」
「可若上頭的人只是尊泥菩薩,饒你三頭六臂,也不過是困在淺灘里撲騰。」
「待到大浪淘沙,誰還記得淺灘里的鯉魚?」
沈行禛聽出弦外之音,卻不接那話頭,只微微一笑,道:「懷信兄說的姜太公,倒是讓我想起另一樁典故。」
「當年孔明高臥隆中,劉玄德三顧茅廬,出山時也不過輔佐一個落魄皇叔。彼時荊州未得,益州未定,四方諸侯無不比劉豫州勢大。」
「若依時勢而擇,孔明何不投了曹操?」
他語氣平和,不疾不徐:「可見擇木而棲,棲的未必是眼下最高的枝。根柢深淺,干曲干直,還須細看。」
「有些樹看似枝繁葉茂,風一吹便折;有些樹眼下不顯,假以時日卻能參天。懷信兄說是不是這個理?」
季允謙微微一頓,臉上的笑意淡了半寸,隨即又提了起來:「子珩果然還是子珩,字字珠璣,我說不過你。」
他輕嘆一聲,端起茶盞,沒再往下勸,只道,「但願那棵樹,真如子珩所料。」
沈行禛也端起茶盞,與他對敬了一下。
馬車繼續往前,外頭街市的喧鬧聲時近時遠。
沈行禛把話頭岔開,說起從前在縣學的事。
他道:「懷信兄方才說起吃酒的事,倒讓我想起來,當年在縣學,有一回望遠偷偷拿了一壇酒來學舍,說是從家裡順出來的陳年花雕。
「咱們怕被先生逮著,把門閂了,窗子也掩得嚴嚴實實,就著一碟咸豆乾喝到半夜。」
季允謙笑道:「那壇酒後勁足得很。望遠沒喝幾口便歪到桌底下去了,我第二日晨起頭痛欲裂。」
「你倒好,跟個沒事人似的,還在先生跟前背了整整三篇策論。」
沈行禛道:「我趁你們不注意,把剩下的酒倒進窗外的竹叢里了,只往自己杯里添了涼茶。」
「好你個沈子珩。」季允謙失笑,拿手指虛點了他兩下,「當年我還當你千杯不醉,暗地裡佩服了好些日子。」
「原來你背著我們耍了心眼子。」
沈行禛坦然道:「若不作弊,那晚倒下的便是我了。懷信兄跟望遠一個倒比一個乾脆,總得留個清醒的收拾殘局。」
季允謙笑嘆一聲,搖了搖頭,眼神里浮起一點極淡的悵然:「那都是好些年前的事了。」
沈行禛聽出他話里那點真心,也放緩了語氣:「懷信兄的心意,我記著。只是路怎麼走,總得自己一步步蹚過才知深淺。」
車廂里靜了片刻。
季允謙將茶盞輕輕擱下,側過頭來看著他,眼底神色複雜。
他張了張口,似是在斟酌詞句,末了才道:「子珩,你我相交一場,有些話我不便多說。只勸你一句……」
「近日……行事多加小心。」
沈行禛聞言,斂了神色。
車外的喧鬧聲漸漸低了下去,馬蹄踩在青石板上,幾聲輕響後穩穩停住。
甜水井胡同到了。
他整了整衣袍,向季允謙道:「今日承蒙懷信兄走這一趟,改日我請懷信兄吃酒,還望賞臉。」
季允謙掀開車簾,微微一笑:「好說。中秋安好,代我向家裡長輩問好。」
沈行禛點頭下了馬車,目送那烏篷馬車緩緩駛離,方才轉身朝自家走去。
馬車上,季允謙放下車簾,靠進軟墊里,嘴角那點笑意一點一點淡了下去。
他閉了閉眼。
三皇子那邊已經動了心思,沈行禛深得聖上與太子信重,又接連在兩樁大事上露了頭角,若再留在太子身邊,遲早是個心腹大患。
三皇子的意思,拉攏不成,便不能再留。
這些日子,他再三向三皇子進言,說沈行禛是難得的棟樑,若能拉攏過來,勝過十個旁人。
那三皇子才勉強按下性子,給了他這點斡旋的餘地。
可今日一番話下來,沈行禛態度分明,半分鬆動的意思都沒有。
他了解沈行禛的性子,看著溫和,實則堅如磐石。
今日之後,三皇子那邊只怕不會再等了。
方才那一句「行事多加小心」,已是他二人相交一場,他所能給的最後一點提醒了。
往後真到了那一步,各為其主,便也怪不得他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