中秋這日,甜水井胡同里家家戶戶都飄著月餅香。
林家院子裡早早擺了案桌,上頭供著瓜果月餅,香爐里插著三炷香,青煙裊裊往天上飄。
一家人圍坐在院中,月光灑了一地,銀晃晃的,映得人臉都柔和了幾分。
林景歡手裡掰著一塊五仁月餅,咬了一口,又嫌太甜,塞到沈行禛手裡。
沈行禛接過來,就著他咬過的地方咬了一口,倒也沒嫌膩,慢條斯理地吃了。
林景歡又去夠桌上的桂花糕,王蕎花拍了下他的手:「飯還沒吃幾口,淨吃這些甜的,當心積了食。」
林景歡嘿嘿笑,到底還是把那塊桂花糕摸了過來,掰成兩半,一半分給沈玉珠。
沈玉珠小口小口吃著,抬頭望了望月亮,忽然冒出一句:「哥,爹是不是還在路上?」
沈行禛剝著花生的手頓了頓,道:「前幾日收到信,說已經過了青州地界,算著日子該到寧遠縣了。估摸是路上遇著雨,走得慢了些。」
「橫豎已經平安回來了,多等幾日無妨。」
沈玉珠點點頭,又低下腦袋去啃桂花糕。
林景歡安慰她道:「玉珠放心,中秋過了就是重陽,等爹到了,咱們再擺一桌,補過一節。」
沈玉珠被他說得笑起來。
王有年坐在最邊上,手裡捏著半塊月餅,半天才咬一口。
他望著天邊那輪月亮,忽然就想起了王家坳的爹娘,往常中秋,娘總要蒸一鍋棗泥餡的月餅,他一個人能吃三個。
他又想起聞殊白,也不知道那人在家裡是不是一個人冷冷清清地過,有沒有月餅吃。
正出神,院門忽然被人拍響了。
元寶蹭地竄出去,對著門口狂叫了兩聲,尾巴卻先搖了起來。
門開處,聞殊白立在月光下,一身玄色勁裝,風塵僕僕的,像是剛打馬趕回來。
他看也沒看腳邊那隻搖尾巴的笨狗,徑直繞過它跨進院門,目光越過眾人,落在王有年身上。
王有年騰地站起來,眼睛亮了一瞬,又侷促地往王蕎花那邊看了一眼。
聞殊白走到他跟前,在他後腰輕輕扶了一下,又朝林滿倉和王蕎花微微欠身:
「林叔,王嬸,中秋安好。我來接有年。」
王蕎花看了兩人一眼,擺手道:「去吧去吧,路上慢些。」
又讓李繡紅包了兩塊月餅讓聞殊白帶上。
聞殊白道了謝,接了月餅,牽著王有年的手走了。
王有年耳根通紅,連走路都有些同手同腳,被聞殊白半牽著帶出了院子。
元寶追到門口,搖著尾巴嗚嗚叫了兩聲,見沒人理它,又垂頭喪氣地趴了回去。
林景歡歪著身子靠在沈行禛肩膀上,小聲咬耳朵:「你瞧小表哥,方才還對著月亮想家,這會兒魂都被勾走了。」
沈行禛只微笑聽著,把剝好的一小把花生仁放進他掌心。
林景歡把花生仁塞進嘴裡,嚼吧嚼吧咽了,拍手道:「來來來!都坐好了,今兒我給你們講個故事。」
幾個小的立刻圍了過來,阿滿扒著林景歡的膝蓋,阿棗直接爬到了他腿上。
「話說前朝有個書生,姓寧,名采臣,有一年進京趕考……」
講到小倩敲窗時,幾個小的哇哇亂叫,大人們也聽得一驚一乍,院裡時而驚呼,時而鬨笑。
隔壁家的馬大嫂正敞著門賞月呢,聽見這邊一陣笑一陣叫,忍不住道:「這林家真是熱鬧,人丁興旺的。」
這一晚林家的笑鬧聲一直響到月上中天才散,月餅瓜果吃了滿桌,幾個小的熬不住,被大人一個個抱回屋去,沾了枕頭便睡著了。
中秋過後,天氣一日比一日涼,日頭也沒了前些日子的毒辣。
西洋使臣的船隊已抵通州碼頭,禮部與鴻臚寺的人接了勘合文書,正安排車馬儀仗,約莫再有一兩日便該入京了。
京城裡到處都在說這件大事,街頭巷尾都等著看那西邊來的夷人到底長什麼樣。
林景歡卻顧不上這些熱鬧。
鐵筆判官的《布衣捕者昭冤錄》第五卷刻出來了,書鋪還沒開賣,掌柜便差人送過來了兩冊。
他自己寫的那本《侯門重生之嫡子歸來》,大結局卷也一併刻印出來送到他手中。
林景歡帶上這兩本書,興沖沖往崔家去了。
這回他沒叫陳阿圓一道。
阿圓這幾日害喜厲害,聞見油腥味便吐,連床都起得艱難,袁朗請了假在家守著,寸步不離。
林景歡便獨自坐了馬車去城西。
崔府門房早認得他了,不用遞帖子,笑著便引他上了軟轎。
他熟門熟路地上了轎子,軟轎晃晃悠悠地穿過那幾重院落。
中秋剛過,園子裡的荷花謝了大半,只零星幾朵還撐著,桂花開得正盛,一進來便聞見滿園甜香。
軟轎停下,他下了轎,遠遠便看見一道纖瘦的身影正蹲在石階邊。
他手裡端著一隻小瓷碟,裡頭盛著拌了魚碎的米粥,喚著兩隻貓。
那兩隻貓一黑一白,正圍在崔阿蘅腳邊,爭著低頭去夠碟子裡的魚粥。
白貓吃得斯文,黑貓卻霸道,拿腦袋把白貓拱到一邊,自己埋頭吃得呼嚕作響。
崔阿蘅便拿指尖點了點黑貓的腦袋:「墨團,你又欺負雪團。」
墨團頭也不抬,尾巴甩了甩,照吃不誤。
林景歡遠遠看著,輕輕笑出聲來。
崔阿蘅聞聲抬頭,見是他,眉眼一彎,放下碟子站起身來:「你來了。我正說這兩日要去尋你呢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