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景歡和崔阿蘅夾在人群里,順著遊廊一路往侯府西園去。
承恩侯府的園子極大,假山疊翠,池水清碧,沿路擺滿各色秋菊,金黃的、雪白的、紫紅的,團團簇簇,開得熱鬧。
繞過一道垂花拱門,眼前便是一帶假山,石色青潤,藤蘿垂掛,幾枝早開的桂子從山石後斜斜探出來,香得人衣襟都要浸透了。
幾個哥兒姐兒三三兩兩走在前頭,不時停下來品評哪盆菊花養得好,哪盆開得最盛。
林景歡和崔阿蘅並肩落在後頭,慢慢踱著。
崔阿蘅一邊欣賞一邊誇讚:「這園子比我們家的還大些。那幾株金桂也開得好,你聞著沒有?」
林景歡吸了吸鼻子,果然滿鼻都是桂花香:「聞著了。回頭咱們去問侯府的人討幾枝,拿回去插瓶。」
正說著,前頭一個穿蔥綠衫子的哥兒回頭,朝他們一笑:「你們是不是頭一回來承恩侯府?」
崔阿蘅輕輕點頭。
那哥兒便熱心道:「後頭還有處芙蓉池,池邊幾株老木芙蓉,開得正好。你們可要去瞧瞧?」
林景歡道:「難得來一趟,自然要去。這位公子怎麼稱呼?」
那哥兒性子頗為爽快:「我姓趙,單名一個蘊字,家裡行二。你們叫我蘊哥兒便是。」
林景歡也報了名姓,又拉過崔阿蘅道:「這是崔家阿蘅。我瞧這園子裡,也就你性子活潑些,我們跟旁人都不認得,倒怪不自在的。」
趙蘊便道:「我常跟母親來侯府走動,這園子我熟。走,我帶你們去芙蓉池,那兒人少,清靜,正適合說話。」
穿過一片太湖石疊成的小徑,再繞過幾叢芭蕉,眼前豁然開朗。
一池碧水清澈見底,幾尾紅鯉悠然擺尾。
池邊幾株老木芙蓉開得正盛,粉白交疊,雲霞一般壓著枝頭。
此時,芙蓉樹下已三三兩兩聚著幾個年輕哥兒姐兒,或憑欄觀魚,或坐在石凳上剝蓮子。
其中一個杏黃衫子的哥兒正倚著欄杆餵魚,抬眼瞧見趙蘊,又看見他身後的林景歡和崔阿蘅,眉頭便輕輕皺了起來,張口便帶刺地道:
「趙蘊,你怎麼什麼人都往這邊領。這裡素日是我們幾個說話的地方,你倒好,見誰都當自家人。」
趙蘊毫不客氣地懟回去:「你這話說的,我見誰領誰還要先問過你的意思?」
「再說,我不過帶兩個新朋友來賞花,又沒吃你家茶果,你急什麼。」
「我何曾急了。」那杏黃衫子的哥兒把手裡魚食往池中一撒,轉過身來,揚著下巴道,
「這芙蓉池素來是我們幾個安靜的所在,你倒好,見人就往這兒領,鬧哄哄的,還讓不讓人好好看花了。」
趙蘊笑了一聲:「你這話更怪了。這芙蓉池寫你名兒了?還是你家的魚塘子?」
「我來幾回見幾回你,我還想問你呢,莫不是天天守在這兒等我來?」
那杏黃衫子的哥兒又羞又惱:「你少往自己臉上貼金。誰等你了?」
「我今日是陪盧家表姐來的,不然你當我稀罕站在這池邊餵這些胖頭魚?」
趙蘊便指著那池子道:「你瞧瞧,金貴魚兒都被你餵得翻肚皮了,還說不稀罕。」
旁邊幾個哥兒姐兒都掩著嘴偷笑。
那杏黃衫子的哥兒臉上掛不住,上前半步,瞪著趙蘊:「趙蘊,你再胡說,我撕你的嘴。」
趙蘊半點不慫,反倒往前一挺:「來啊,我早想看你那幾根細細的指甲怎麼撕我。」
林景歡在旁看得嘆為觀止。
原來這高門大戶里的哥兒姐兒鬥起嘴來,跟村里小丫頭鬥嘴也沒甚兩樣,只差沒互相扔泥巴。
趙蘊顯然早跟這杏黃衫子的哥兒斗慣了嘴,一句接一句,氣都不帶喘的。
他說著,還回頭跟林景歡和崔阿蘅道:「這是甄玉棠,太僕寺少卿家的,說話就這樣,句句帶刺。」
「你們可別怕他,他也就嘴上厲害,誰要真跟他較真,他反倒先紅了眼眶。」
林景歡忍著笑,崔阿蘅也抿了抿嘴。
那甄玉棠被當眾掀了底,臉上登時漲得通紅,瞪著趙蘊道:「你胡說什麼!誰紅眼眶了!」
趙蘊攤手:「我還沒說誰呢,你就急了。」
眾人笑作一團。
林景歡見這位快要炸毛了,忙見縫插針地給他順毛:「玉棠哥兒別惱,蘊哥兒就是嘴欠。」
「我頭一回見你,倒覺著你生得真好,這杏黃衫子極挑人,你穿著卻這樣鮮亮,跟這滿池芙蓉正相襯。」
甄玉棠被這突然一夸,一時沒回過神,嘴還硬著:「你少來,我才不吃這一套。」
林景歡一臉真誠:「我這是真心話。再說了,趙蘊這人瞧著沒正形,可他方才還同我們說你待朋友最仗義,從不記仇。」
「是不是,蘊哥兒?」
趙蘊十分配合地點頭:「那倒不假。上回我娘讓我抄書,還是他幫我抄了一半。」
甄玉棠別過臉去,哼了一聲:「那是你死皮賴臉求我的。」
他雖還氣著,到底沒再趕人,只將臉轉向池面,佯裝去看水裡那幾尾紅鯉,耳尖卻還透著紅。
眾人見狀都笑起來,知道這茬算是揭過去了。
趙蘊來了勁頭,挨個給林景歡和崔阿蘅引見。
他先指著一個穿青竹色衫子的哥兒道:「這是戶部錢侍郎家的錢小夏,最會玩,京城哪家點心好吃他都知道。」
又指著一個圓臉哥兒:「這是工部周尚書家的曹紓遙,跟甄玉棠是表親,性子比玉棠好相處一萬倍。」
曹紓遙笑眯眯地點頭:「我當你在誇我呢。」
林景歡心裡想,工部尚書,那不就是他爹頂頭的頂頭上司嗎。
趙蘊又指了另外兩個姑娘:「這是盧家表姐盧芸,這是她妹妹盧芮,都是侯府的常客。」
盧芸年長些,儀態端靜,朝林景歡和崔阿蘅微笑頷首。
盧芮則好奇地打量著他們兩個,眼睛亮晶晶的。
林景歡落落笑道:「我叫林景歡,你們叫我歡哥兒就好。這是崔家阿蘅,我頂好的朋友。」
「今日頭一回來侯府,能結識你們,可算沒白來。」
眾人見他說話爽利,又生得討喜,都跟著露出笑來。
趙蘊招呼他們:「快坐快坐,這兒的石凳最涼快,正對著芙蓉,風一吹香得很。」
林景歡和崔阿蘅應下,便在池邊石凳上坐下。
林景歡剛落座,便從腰間那隻妝花包里掏出一包糖:「頭一回見大家,也沒什麼好帶的。我娘自己熬的松子糖,大家若不嫌棄,都嘗嘗。」
他說著打開紙包,甜香便散了出來。
錢小夏眼尖,先瞧見了他腰間那隻包,湊過來道:「你這小包好生別致,方才你們一進來我就瞧見了,那樣式我在外頭都沒見過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