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景歡就等著這話呢,當即便把小包解下來,擱在掌心讓大家看個仔細。
「這叫妝花包,別看它小,裡頭有夾層,一面放碎銀子,一面放帕子糖塊,找東西再不用亂翻。」
眾人聽他這般說,都湊近了打量。
那包不過巴掌大小,做得長長方方,稜角分明,同尋常荷包香囊全然不同。
包身挺括有型,也不知裡頭襯了什麼,輕輕一按也不軟塌。
袋口不是常見的抽繩收束,而是用金屬打製成的子母扣,一按便開,一合便扣,嚴絲合縫。
那包下頭還墜著兩縷細流蘇,用同色絲線編成,根根分明,墜得齊齊整整。
流蘇末端各串著兩顆圓潤的小珍珠,隨著林景歡的手輕輕一轉,便細悠悠地晃起來,既不累贅,又添了幾分靈動。
眾人越看越覺得這包做得精巧。
錢小夏湊得最近,忽然道:「這包身的緞面,是織金妝花緞吧?」
曹紓遙也細看了一眼,點頭道:「難怪瞧著一片流光,原來是織金妝花緞。」
「這料子在太陽底下最顯,金線混著彩絲,轉個面兒顏色就不同了。」
甄玉棠在一旁聽著,雖未湊前,卻也忍不住多看了那包兩眼。
織金妝花緞雖金貴,可在座哪個不是高門裡養出來的,哪家庫房裡沒幾匹壓箱底的好料子。
真論起來,倒還沒到讓這些公子貴女稀罕的地步。
他們稀罕的,是這料子竟被做成了這般小巧實用的物件。
曹紓遙道:「這包做得真巧,用料也好,樣式也新鮮。歡哥兒,這是你自個兒做的?你女紅可真好,連我阿娘身邊的繡娘都未必有這手藝。」
林景歡連連擺手:「我哪有這本事。我連個荷包都縫不利索,更別提做這樣精細的東西了。」
「這是我二嫂繡坊里的新樣式,才出了兩隻,我覺著新鮮便拿來使了。」
「一個我自用,一個給了阿蘅,正好湊成一對。」
眾人聞言,都朝崔阿蘅腰間看去。
他今日繫著那隻艾綠小包,配著霽青色衫子,確實清爽好看。
趙蘊道:「這顏色好,配阿蘅這身衣裳,比那荷包倒更顯雅致。」
眾人心裡都不約而同地想,等回府便讓自家繡娘照這樣子做一隻。
崔阿蘅在旁聽著,見林景歡只送了自己一個,旁人問時也沒說給她們都做,心裡頭便有些說不出的甜。
他低頭摸了摸腰間那隻艾綠小包,唇角淺淺翹著。
這妝花包不過是個引子,眾人圍坐一處,聊著聊著便說起了今日各自的裝扮。
盧芮指了指自己腕上那串珊瑚珠:「這是我阿娘新給我配的,說秋日戴紅最應景。」
甄玉棠便道:「你那珊瑚成色一般,要挑那等朱紅如血的才襯膚色。」
盧芮也不惱,笑道:「我又不像你,什麼好東西都緊著你先挑。」
「那也得你會挑。換了你,再好的東西擱在跟前也挑不出個高低來。」甄玉棠揶揄。
盧芮啐他:「就你嘴厲害。」
甄玉棠也不與她爭了,伸了手去理鬢邊碎發。
那幾根蔥白纖長的手指便從袖口露出來。
指尖染著極淡的豆蔻色,被日光一照,跟花瓣尖兒似的。
曹紓遙瞥見,贊了句:「這顏色好,比上回那鳳仙紅的好看。」
甄玉棠輕輕哼了一聲,面上卻帶著點得色:「這是新調的豆蔻色,加了些茉莉花汁子,染出來不似鳳仙那般扎眼。」
「棠哥兒這顏色是挑得好,淡雅又顯手白。」林景歡很自然地把話頭拋給崔阿蘅,「阿蘅,你說是不是?」
崔阿蘅認真看了兩眼,道:「是好看。若再加少許玉簪花露,顏色會更清透些。」
甄玉棠抬眼:「玉簪花露?」
崔阿蘅點頭:「嗯,取玉簪花浸出來的清露,調在花汁里,能化開那層濁氣,染出來會鮮亮許多。」
甄玉棠道:「這我倒沒試過。你家裡常調這些?」
旁邊錢小夏也湊過來:「蘅哥兒連這個都知道,那你說我這種偏黃的指甲,染什麼顏色好?」
曹紓遙也笑:「還有我,我娘總說我一雙手跟小炭條似的。」
崔阿蘅被他們問得不好意思,輕聲答了幾句,眾人越發覺得他懂得多,又耐著性子教人,氣氛倒比方才更熱絡了。
正聊得熱鬧,忽聽得不遠處傳來幾聲琴音,泠泠淙淙,隔著水面飄來,清婉得沁人。
趙蘊側耳聽了聽,道:「準是王家的三姐兒在彈琴。前回她也來了,一彈便是半下午。走,咱們去水榭那邊瞧瞧。」
一行人起身,沿著池邊石徑繞向水榭。
那水榭傍池而建,三面環水,一面臨風。
此刻軒窗半敞,一位姑娘正低頭撫琴,身旁香爐青煙裊裊,池風卷著桂香送來,倒真有點仙樂飄飄的意思。
林景歡正想夸幾句,忽聽對面山亭里傳來一段簫聲。
那簫聲斷斷續續,調子起得極散,東一句西一句,活像灶上燒沸的水壺在作響。
林景歡湊到崔阿蘅耳邊,小聲道:「這吹簫的也太難聽了吧。」
崔阿蘅忍著笑,低低道:「許是剛學。」
林景歡道:「剛學也不至於吹成這樣,跟踩了雞脖子似的。」
兩人在後頭咬著耳朵,前頭幾人也聽見了,趙蘊憋笑憋得肩膀直抖。
水榭里彈琴的姑娘像是也受了干擾,手下動作微滯,才接著彈下去。
對面山亭上,幾個年輕郎君也在笑。
「這是哪來的調子,能把好好的鳳求凰吹成野貓叫春。」
說話的人笑得直拍欄杆,又扭頭去尋旁人:「阿玉,你說是不是?」
山亭西面,聞玉溪倚在朱漆亭柱旁,聞言閉了閉眼,抬手虛虛擋了擋耳,那神色活像再多聽一聲便要折壽。
他輕嗤道:「我聽著倒像誰家灶上的風箱漏了氣。」
眾人鬨笑更甚。
山亭另一側,一個青年背靠亭欄,一條長腿隨意曲著,手裡正把玩幾顆松果。
他聽得煩了,胳膊一揚,松果脫手飛出。
「啪——」
正正敲在吹簫人後腦勺上。
那人手一抖,簫聲跟斷了弦似的,猛一下沒了聲。
亭中眾人齊刷刷望過去,林三野連姿勢都沒變,只把手往欄杆上一搭:「難聽死了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