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元禧腳下微頓，側頭聽了聽，彎唇道：「這是誰家郎君，一管笛子吹得這樣賣力。」
李元珣也笑了笑，話里透著淡淡的揶揄：「看來是咱們擾了人家的雅興。」
「殿下說笑了。西園景致好，往日也有賓客愛在此處弄樂，是這笛聲不夠圓熟，倒驚擾了殿下。」秦崢說著，抬手往山亭方向一引。
李元珣道：「既都走到這兒了，不如過去瞧瞧，也見見今日的才子。」
李元禧眉眼一動，似是很有些興致，也跟著點頭：「三皇兄說得是，橫豎閒來無事，去看看吧。」
他說罷便抬步先走，步履輕快，倒真像是來湊熱鬧的。
秦崢忙跟上，替二人引路。
那山亭建在坡上，三面植桂，一面朝池，原就是男客們聚飲之處。
此刻亭中早已騷動起來。
那吹笛的正是通政司參議家的長子周雲期，方才他本吹得正順，誰料對面水榭的琴聲忽然快了起來。
他一時跟不上，氣口全亂，最後一個高音便劈了。
這會兒他握著笛子，面如土色，只恨不能把笛子吞下去。
其餘人也再坐不住，紛紛整理衣冠，往亭外張望。
聞玉溪直起身，略整了整衣襟，往亭下石階看去，面上已收了先前的懶散。
林三野把玩著酒盞的手指一收，不緊不慢地站起身，站到了聞玉溪身後。
謝晏低聲道：「怎麼忽然就來了，怪嚇人的。」
李恆也收起了笑容，凝眉警告：「你嘴管嚴些，可別在殿下跟前胡咧咧。」
說話間，秦崢已引著李元禧、李元珣上了山亭。
眾人齊刷刷行禮。
林三野站在人後，只跟著眾人俯身，目光微垂，並不往前湊。
李元禧抬手叫起，笑得一派爛漫：「都起來吧。今日既是賞花宴，你們玩你們的，莫因我們來了便拘束。」
眾人起身，仍有些拘謹。
李元珣負手掃了一眼亭中諸人，淡笑道：「我與四弟在園中走了一路，就數這裡最熱鬧。怎麼這會子倒安靜了，方才不是還有笛聲麼。」
周雲期臉色一白，硬著頭皮上前：「是小子……小子方才獻醜了。」
李元禧瞧他一眼，笑道：「你方才那一聲，倒叫我聽明白了。曲到高處，講究的是情隨意轉，你倒好，把調子轉去了天邊。無妨，再練練便好。」
他說得溫和，眾人卻都聽出幾分促狹，有人沒憋住，低低笑出來。
周雲期一張臉漲得通紅，忙道：「是，小子回去定勤加練習。」
秦崢上前將亭中上首讓了出來，又命小廝重新換了茶酒果點，請兩位殿下入亭就座。
聞玉溪、林三野等人站在一側，神態皆無半分慌張。
李元禧落座後，又朝眾人道：「都別站著了。你們方才不是有酒有曲有說有笑麼，照舊才是。我們就是來討杯茶喝。」
他這樣一說，倒把眾人那點拘謹沖淡了些。
有個武將家的小郎躍躍欲試，上前道：「小子願為兩位殿下吹奏一曲。」
李元禧點頭：「好，那便聽聽。」
那人取出笛子，舉到唇邊，吹了支極平穩的秋江月。
山亭里樂聲再起，對面水榭的琴聲也續了上去，一高一低，倒比先前更熱鬧幾分。
李元禧坐在亭中，捧著茶盞，眼睛望著對面水榭，唇邊笑吟吟的，似在聽曲。
他吹了吹茶末，視線從杯沿上掠過，正好掃過李元珣。
李元珣與秦崢說著話，手指擱在膝上，一下一下輕點著，像在隨著樂聲打拍子。
他偶爾抬眼看一眼水榭，又漫不經心地移開，眉眼間還是那副溫和端方的模樣。
只有那指尖越點越慢，最後停住，在膝上輕輕一按。
今日這場秋宴，他本不必來。
可自從知道父皇有意替四弟選妃，他便坐不住了。
京中幾戶顯赫的世家，都已入了宮裡的眼。
他自然不能叫四弟遂意。
若四弟真在這些人家裡定下親事，儲位便更穩當，父皇也會越發放心地把朝政一點點交過去。
到那時，他再想圖謀什麼，就難了。
所以他今日才拖著四弟來承恩侯府。
這地方是外祖家，四弟不好推拒。
可這滿園子的美人，見了太子殿下，哪還有不撲上來的道理。
若四弟真在這裡鬧出點什麼，傳到父皇耳中，再想順順噹噹選妃，怕就要多費些周折了。
水榭這頭，林景歡他們也遠遠聽見了山亭那邊的動靜。
趙蘊探頭往對面望了一眼，又縮回來：「山亭那邊今日全是男客，兩位殿下去那裡，倒也不怕跟咱們撞上。」
甄玉棠撇撇嘴：「雖說不怕撞上，可這麼一來，誰還有心思好好賞花。」
林景歡聽著，往嘴裡塞了顆蓮子，心想這京城果然藏不住熱鬧。
隨隨便便吃頓席，都能撞上東宮和三殿下出巡。
也幸虧他今日就跟著阿蘅坐在水榭里，隔著一段距離，安生得很。
正想著，山亭那側又飄來一段笛聲，這回吹得比方才那個還平穩些，顯然是個有底子的。
水榭里的哥兒姐兒們心思便都活絡起來。
三殿下早已娶了正妃，自不在他們考慮之列。
可太子殿下年歲相當，又未娶親，正是滿京城最金貴的一門親事。
只是姑娘哥兒們到底矜持，誰也不好頭一個湊上前去。
正猶疑間，坐在水榭最外側的一個杏紅衫子的小哥兒忽然起身，朗聲道：「太子殿下賞樂，既到了我們跟前，總不好叫對面專美。」
他說罷，便走到琴案前，素手一揚，和著對面笛聲撥起弦來。
曲調比之先前更柔，像絲絲縷縷的柳絮貼著水飄，悠悠蕩蕩，直往山亭那邊送。
周圍幾個哥兒姐兒臉色都不大好看，有人氣得暗暗攥緊了帕子，偏還要端出笑臉來聽。
錢小夏吐了吐舌頭，小聲道：「幸好我方才那曲彈完了，不然這會子真沒臉再坐。」
曹紓遙輕輕「嘶」了一聲：「瞧這陣仗，一會兒怕不是要把琴弦都彈斷了才算完。」
果然，那杏紅衫子的哥兒才收了尾音，又有個穿鵝黃裙衫的姑娘起身，說是新學了一曲，願與笛聲相和。
林景歡往嘴裡又塞了顆蓮子，眼睛骨碌碌轉。
他心裡想，今兒這水榭算是沒法安生了。
這一個個的，吹拉彈唱樣樣都來，真是八仙過海各顯神通。
得虧阿蘅不用爭這些，不然就這陣仗，他怕是早被擠到角落裡去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