而兩刻之前，男賓席上卻還是一派熱鬧。
侯府二老爺與秦崢作陪，李元禧與李元珣居上首，下頭才是各家郎君。
因有兩位殿下在，眾人起初還有些收斂，幾杯酒下肚，也漸漸放開了些。
宴上絲竹聲輕柔，酒過數巡，已有幾個郎君面上帶醉。
二老爺舉杯道：「今日兩位殿下賞光，寒舍蓬蓽生輝。臣等無以為敬，先飲三杯。」
眾人紛紛應和，舉杯向兩位殿下遙遙一敬。
李元禧執盞沾了沾唇，笑道：「二舅父太客氣了。今日只敘家禮，你們該怎么喝便怎么喝，若都來敬我，我該躲了。」
眾人笑起來，氣氛一松。
李元珣也道：「四弟說得是。我與他坐在上首，你們若拘著，倒像我們來的不是時候了。」
謝晏在下首道：「那臣便斗膽吃個痛快。今日不醉不歸，還望兩位殿下莫怪臣失禮。」
眾人又笑，李恆也道：「他早饞侯府這壇秋露白了，今日定要喝夠本才肯走。」
一時杯盞交錯，氣氛越發鬆快。
氣氛正酣時，一名侍婢捧著描金承盤款步上前，盤中擺著兩隻青玉酒盞，酒液微微晃動。
行至李元禧身側時，那侍婢腳下一滑，承盤猛地朝李元禧傾去。
李元禧眼疾手快，抬手一扶，兩盞酒才沒整個扣到他身上，只濺了幾滴在袖口。
那侍婢嚇得臉都白了，跪下便要磕頭。
李元禧道：「不妨事，先下去吧。」
他語氣溫和，未見半分怒意。
二老爺已沉了臉，低聲叱道：「毛手毛腳的，還不快滾下去。」
那侍婢忙不迭退下。
二老爺賠著笑，語氣裡帶著幾分小心翼翼的討好：「殿下衣裳可沾濕了？後頭便有更衣的廂房，臣這就讓人引您過去換一身。」
李元禧低頭看了眼袖口，似是不甚在意：「一點酒漬罷了，不礙……」
他話未說完，聲音微微一停，餘光掃見李元珣端著酒盞的指節正不動聲色地收緊。
李元禧眼睫輕動，話音在舌尖一轉，接著道：「不過換了也好，省得酒氣沾身，回頭叫外祖母聞見，又該念叨了。」
他朝二老爺笑了笑，道：「那便有勞二舅父了。」
二老爺連聲應下，忙喚了兩個侍婢過來，又低聲叮囑仔細伺候。
李元珣手指復又鬆開，面上笑意如常，只端起酒盞淺淺抿了一口，目光從李元禧離席的背影上掠過，幽深難測。
不遠處的林三野一直半垂著眼，此刻才慢慢抬起視線，掃過李元珣，又掃過李元禧離去的方向，眉心微不可察地動了動。
「我出去散散。」
他放下酒杯，正要起身，聞玉溪已先一步道：「我同你一道去透透氣。」
兩人便也離了席，遠遠跟了上去。
從宴廳往後院，須得穿過大半個園子。
才繞過一段曲廊，迎面便來了一位姑娘，身姿纖纖，遠遠便捂著裙擺，像是足下不穩，待走到近前，忽然往旁邊一歪，不偏不倚朝李元禧懷裡倒來。
李元禧往旁讓開一步，那姑娘收勢不及，撲在了隨行內侍身上。
內侍趕緊扶住，關切地道：「姑娘當心。」
那姑娘羞得滿面通紅，匆匆行了個禮便跑了。
李元禧繼續往前走。
沒多遠，又有個哥兒從他身側經過，剛擦肩便「哎呀」一聲，手裡帕子飄飄悠悠落在他腳邊。
那哥兒捏著嗓子道：「我的帕子……」
李元禧像沒聽見，目不斜視地邁了過去。
那哥兒愣在原地，帕子還落在地上，撿也不是，不撿也不是。
李元禧心裡忽然有些想笑。
三皇兄這般費心擺布，他當是有什麼高明手段，便順水推舟陪他演了一齣戲，哪知儘是些上不得台面的小把戲。
哪知一路走來，無非是投懷送抱、丟帕遺簪，再沒半點新意。
再走幾步，怕是該有人從樹上掉下來了。
他這麼一想，還特意抬頭看了眼道旁那幾株老桂花樹。
還好，樹上沒人。
又行一段，已近後園水池，忽聽得「撲通」一聲，水花四濺。
緊跟著便有尖細的哭喊從池中傳來：「救命！救命啊！我不會水！」
李元禧腳步一頓，抬眼望去，便見前頭曲橋邊，一個淺粉衫子的姑娘正在水中撲騰，離岸已有數尺。
他眼中浮起一點玩味的笑意。
就說這一路的花樣怎會只有那麼幾樣。
合著在這等著呢。
他臉上的笑意只浮了一瞬，便換作一副救人心切的模樣，甩開衣袖便朝池邊奔去，嘴裡高聲道：「快救人！」
那池中姑娘見他衝過來，撲騰得更厲害，哭著直喊：「殿下……殿下救我……」
李元禧奔到岸邊，作勢便要往下跳。
內侍嚇得魂都飛了，太子不會水，太子根本不會水！
他撲過去想攔，卻只拽住一片衣角，眼睜睜看著李元禧縱身躍入池中。
那內侍也不管自己會不會水，跟著往水裡撲，嘴裡喊得撕心裂肺：「快來人！太子殿下落水了！」
聞玉溪望著池中那道撲騰的身影，眉梢輕挑：「咱們這位殿下，可真是菩薩心腸。」
林三野淡定道：「能自己跳下去，大約死不了。」
兩人沒再往前湊，只站在樹影里看著。
很快，便有侯府的僕從聞聲趕來，接二連三跳下池子，撲通撲通跟下餃子似的。
李元禧被救上來時，渾身濕透，發冠也歪了，臉色蒼白，像真嗆了幾口水。
內侍跪在一旁，哭天抹淚。
那落水的姑娘也被幾個婆子撈起，裹著披風送走了。
李元禧被扶進廂房更衣，兩個侍衛守在門外，另有小廝去請府醫。
可等府醫提著藥箱匆匆趕到，推開廂房門，裡頭卻空空如也。
窗半掩著，香爐傾在一旁，內侍歪在地上，人已昏了過去。
太子不見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