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三野正要循著那窗下的腳印去看看那幾道淺印通往何處,才走出兩步,院門口便傳來一陣爭執。
一個著素青比甲的侍婢端著青瓷碗,正被守門的侍衛攔著,急得直踮腳:「這位爺,奴是給廂房裡歇著的公子送醒酒湯的。灶房離得遠,湯晾涼就不好入口了,煩請放行則個。」
侍衛板著臉:「方才府中有令,這院子不許閒人進出。你且先回去。」
侍婢急道:「可那公子還等著呢……奴送了便走,絕不耽擱。」
侍衛不為所動,只道:「你等著,我去稟一聲。」說著轉身快步進了院中。
林三野腳步一頓,回身看了一眼,沒有急著走。
那侍衛到了秦崢跟前,低聲將門口的事說了。
秦崢正焦頭爛額,聞言冷聲斥道:「如今是什麼情形,還管什麼醒酒湯!讓她回去,此地誰都不許再進。」
侍衛應聲欲走,林三野卻開口:「慢著。這間廂房先前有人來過。這丫頭既然往這處送湯,總該知道些什麼。」
秦崢眼神微凝,片刻後朝侍衛一揮手:「讓她進來。」
侍衛領命而去,須臾便把那侍婢帶了進來。
那侍婢原本就有些慌,見院中這般陣仗,更是惶恐不已,端著醒酒湯的手都在抖。
秦崢問:「這屋中歇過什麼人,你方才又去了何處?」
那侍婢被他冷臉一問,嚇得一激靈,結結巴巴道:「是……是今日來赴宴的兩位哥兒。先前喝了酒,被扶到西廂歇息。奴婢去煮醒酒湯,回來時屋裡就沒人了。」
秦崢神色微變:「是哪家的哥兒?為何不早來報!」
秦崢立即讓人去把秦錦找來。
不多時,秦錦匆匆趕到,聽完經過,臉頰也微白:「是崔家的蘅哥兒,和他的一位朋友,姓林。我見蘅哥兒吃醉了,才讓丫鬟帶他們去歇息。」
林三野聽到「姓林」二字,眸色驟冷:「那姓林的哥兒,可是叫林景歡?」
秦錦道:「是,正是沈修撰家的夫郎。怎麼了?」
林三野臉色徹底沉下來:「那是我弟弟。」
他二話不說,轉身便朝窗外那片花木掠去。
西園極大,假山連綿,花木重重,若要藏人,再容易不過。
林景歡和崔阿蘅此時便藏在一處假山凹洞裡。
兩人擠得緊緊的,誰也不敢出聲。
好半晌後,林景歡先探了探外頭,見無人追來,才把崔阿蘅扶到一塊稍平的青石上坐下,語氣緊張:「快讓我看看你的腳。」
崔阿蘅輕輕搖頭:「不礙事,就是扭了一下。」
林景歡道:「都這會子了還逞強。」
他不由分說地蹲下去,輕手輕腳替崔阿蘅褪下鞋襪。
褪下鞋襪一看,腳踝已經腫成饅頭狀,紅中透紫,看著駭人。
林景歡倒吸一口氣:「都腫成紫饅頭了,還說不礙事。你這腳還想不想要了。」
崔阿蘅小聲道:「當時也顧不得。」
林景歡沒好氣:「你就逞強吧。等咱們出去,非得讓葛大夫給你扎兩針不可。」
他一邊說著,一邊從自己妝花包里翻出塊乾淨帕子,在掌心抖開,又去假山邊就著石縫裡滲出的細水浸濕了,回來給崔阿蘅敷在傷處。
「先這麼湊合著,等出去了找大夫給你瞧。」他一邊敷一邊碎碎念,「你疼就跟我說,別自己咬牙忍著。我又不會笑你。」
敷好帕子,林景歡又念道:「你說說,咱們好好來赴個宴,招誰惹誰了,平白碰上這麼一檔子事。」
崔阿蘅面露歉意:「也怪我,喝了兩杯便頭重腳輕,連累你跟著遭罪。」
林景歡道:「這哪能怪你。那香是早有預謀,就算咱們不進去,也有旁人進去。你再說這種話,我可要生氣了。」
崔阿蘅便軟軟地笑:「好,我不說了。」
正說著,忽聽得外頭傳來一陣腳步聲,窸窸窣窣,像有人正往這邊來。
林景歡心頭一緊,忙朝崔阿蘅做了個噤聲的手勢,悄悄探出半個腦袋。
崔阿蘅也屏住呼吸,跟著他探出頭去。
兩人一左一右,腦袋挨著腦袋,擠在假山石縫裡,活像兩朵從石縫裡冒出的小蘑菇。
只見一個黑衣人肩上扛著個人,正疾步穿過花叢,朝假山深處走來。
林景歡頭皮一炸。
綁架!
他腦子裡飛快閃過這兩個字,只覺渾身的血都往腦門上沖,心臟跳得比方才逃命時還快幾分。
他們這是什麼破運氣,前腳躲過迷香,後腳就撞上賊人綁架。
早知道今日出門前該翻翻黃曆,怎麼哪哪都能撞進別人的局裡。
正想著,卻聽那被扛著的人忽然開了口,嗓音清潤,半點驚慌也無:「就這裡吧。」
另一道聲音低低應道:「是,主子。」
林景歡一愣。
這語氣,這派頭,哪像被綁的。
外頭安靜了片刻,那少年才又開口,聲音裡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:「那邊假山後頭,是不是躲著兩隻小老鼠?」
林景歡一口氣差點沒上來。
崔阿蘅也猛地抓緊林景歡的手臂。
那黑衣人立刻道:「屬下去看看。」
腳步聲便朝假山這邊過來了。
完了完了!
這下小命要交代在這兒了。
林景歡把崔阿蘅往身後一護,整個人擋在他前頭,強撐著不讓自己腿抖。
他飛快地朝四周掃了一眼,尋思著若那黑衣人過來,自己撲上去抱住他腿能有幾分勝算。
黑衣人繞過假山,目光一落,便定在了他們藏身的石縫上。
伸手一撥,山石旁半垂的藤蔓便被掀開。
兩人像被掀了窩的小獸,緊緊擠在凹洞裡,小臉一個比一個白。
黑衣人退後半步,朝身後道:「主子,是兩個小哥兒。」
「將他們帶過來。」少年嗓音帶笑,懶洋洋的。
那黑衣人幾步便到跟前,大手一探,像拎小雞仔似的把兩人從石縫裡提了出來。
林景歡被他提著後領,還要去扶崔阿蘅,嘴裡急道:「別別別,我朋友腳傷了,你輕點!」
那黑衣人充耳不聞,將兩人往山石前一放,便退到一旁。
林景歡忙去扶崔阿蘅,又拿自己身子擋住他半邊。
他趁機飛快地打量了那少年一眼。
少年斜倚在山石旁,衣袍半濕,發冠微亂,面上卻不見半分狼狽。
一雙桃花眼彎著,眼底卻像盛著深潭,懶散里透出幾分說不清的銳利。
他生得極好,好得讓林景歡覺著這滿園秋色都成了他的陪襯。
少年也正打量他們。
一個強撐兇相,一個柔弱可憐。
像兩隻被堵在牆角的貓崽子,毛都豎起來了,還要齜牙。
他本就沒打算為難這二人,只覺這假山後頭藏著兩隻自以為沒露頭的小東西,有趣得很。
此刻細看,倒生出了點興味。
少年歪著頭,微勾起唇角,笑問:「這可怎麼好,叫你們撞見了。」
崔阿蘅站穩了身子,輕聲道:「衝撞了貴人,是我二人不是。可這園中假山並非私地,我們先至,也不曾窺探什麼。」
林景歡在一旁點頭如搗蒜:「對對對,我們就是躲貓貓,什麼也沒看見。」
少年卻笑了一聲:「可不行。你們說沒看見,我便信了?那我這人也太好糊弄了些。」
林景歡臉都皺起來了:「那你想怎樣?」
少年道:「這樣,你替我跑個腿,今日的事便算將功補過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