少年不急著開口,只隨手摺了枝近旁的葉子,在指間慢慢轉著,好整以暇地等他自己說話。
崔阿蘅抬眸,嗓音輕軟,卻半點不怯:「貴人的衣裳半濕,卻不急著更衣,反讓人將你擄到這麼僻靜的地方。」
「若真是遇著兇險,早該往人多處去,又怎麼會反其道而行。
「倒像是您借著被擄,專程來做一場戲。」
少年轉葉子的動作停了一下,饒有興致地看向他:「還有呢?」
崔阿蘅略一抿唇,繼續道:「今日兩位殿下駕臨侯府,您這身衣裳料子是江南進貢的月華錦,滿京城也沒幾個人穿得。」
您腰間那枚蟠龍佩,也不是尋常宗室能佩的樣式。再有,那人身法利落,聽命即行,分明不是尋常侍衛。」
「能令此等死士俯首的,今日園中除了那兩位殿下,我想不出第三人。」
他望著少年,輕聲道:「我該稱您一聲太子殿下,還是繼續裝作不知?」
少年笑了,撫掌道:「真是個聰明的小哥兒。」
崔阿蘅卻沒有半點被誇贊的歡喜,心裡反而更沉了。
從前只聽聞太子仁善寬厚,待人謙和,可今日所見,這人分明心思極深,面上含笑,底下卻步步都是算計。
只怕這滿園子的鬧劇,都在這位殿下算計之中。
他跟歡哥兒撞見這樁,焉知不是被這位殿下順手當成了池子裡的兩條小魚,一併攪進了局裡。
他垂下眼,輕聲道:「我這點小聰明,在殿下跟前算不得什麼。」
「今日之事,我與歡哥兒都不會說出去。也請殿下信守承諾,莫要為難他。」
李元禧不置可否地笑了一下,目光在他臉上多停了一瞬。
日光從假山石縫裡漏下來,正落在他半邊側臉上,把本就白淨的膚色映得幾乎透亮。
長睫垂著,在眼瞼下投出一小片淡青的陰影。
唇色因失了幾分血色而顯得格外淺,卻更襯出眉眼間那股安靜。
他原只當是個柔弱嬌氣的哥兒,沒想到這會兒倒有幾分風骨。
這崔家哥兒生得是真真乾淨,像一捧雪,卻不如雪冷。
「他若照我的話去做,這會兒該見著人了。今日他替我引了這些人過來,倒也算立了一功。」
「你回去只管告訴他,今日之事,我不追究,反倒記他一筆好。」他說。
崔阿蘅得了這句,繃了許久的肩膀才稍稍鬆開。
「謝殿下寬宥。我們二人回去後,定會守口如瓶。」
「你要如何謝我?」李元禧忽然道。
崔阿蘅一怔:「殿下想要什麼?」
李元禧望著他,眼中笑意更深:「我還沒想好。不如你先欠著,等哪日我想好了,再向你討。」
崔阿蘅嘴唇動了動,想說這如何使得,可到底沒敢駁他。
兩人一時無話,只剩山風輕輕穿過石縫。
正沉默間,不遠處忽然傳來雜亂的腳步聲,由遠及近,正朝假山這邊來。
李元禧偏了偏頭,對崔阿蘅道:「人來了。你再不走,被人撞見跟孤單獨待在這兒,可說不清了。」
崔阿蘅一怔,隨即扶著山石便要走。
他腳上傷得厲害,才一用力,便是一陣鑽心的疼,整個人不由自主地往前栽去。
李元禧伸手在他腕上一托,將人穩穩扶住。
掌心之下,那截手腕細得驚人,還帶著點涼意。
崔阿蘅忙掙開他的手,低低道了聲謝,轉身朝另一側的小徑走去。
李元禧站在原地,望著他走遠,直到那道人影沒入花木深處,才慢慢收回視線。
「出來吧。」他道。
黑衣人自山石後現出身形,低聲道:「主子,人到了。」
李元禧整了整半濕的衣襟,面上又浮起那副溫潤無害的笑意:「那便該暈了。」
風聲拂過,假山深處又歸於靜謐。
另一頭,李元珣帶人穿過月洞門,腳步生風。
他面上沉得像罩了層霜,一邊疾行一邊厲聲吩咐:「西園各門都封死了?人手可都散下去了?」
身後侍衛長忙道:「回殿下,侯府家丁已封了各門,咱們的人正往西邊搜。」
李元珣道:「假山、水榭、花房,一處都不許漏。務必把人找出來!」
侍衛們應聲散開,分作幾路往園中各處包抄。
李元珣又對身側內侍道:「你速去宮中報信,就說四弟在承恩侯府失蹤,請父皇下旨徹查。」
那內侍得令而去。
李元珣望著西園深處,手指在袖中慢慢收攏。
他不過讓人在席上潑酒,引李元禧去更衣,再放個把哥兒進去。
若成事,明日宮裡宮外必傳遍太子在侯府秋宴上調戲官宦之子,德行有虧。
誰料太子竟真不見了。
若太子真在承恩侯府里出了事,父皇第一個要查的,便是今日這宴席是誰攛掇著來的。
屆時,他便是頭一個脫不了干係的人。
李元珣心口發沉,只覺事態正一點點脫出他的手掌。
正這時,遠處忽然傳來一聲高喊:「找到了!太子殿下找到了!」
李元珣猛地抬頭,腳步已經朝聲音來處邁去。
眾人聞訊,紛紛往假山方向涌去。
太子被抬出來時,人還昏著,身上錦袍半濕,髮絲散亂,面色蒼白。
眾人誰也不敢多問,只七手八腳地將人送往廂房。
府醫提著藥箱小跑著趕至,跪在榻邊細細診過,說殿下只是落水受寒,又吸了些安神香,這才昏睡過去,並無大礙。
眾人齊齊鬆了口氣。
二老爺腿都軟了,扶了門框才站穩。
盧老夫人聞訊趕到,見李元禧安然躺在榻上,府醫又說無礙,這才念了聲佛,顫聲道:「菩薩保佑。」
秦崢忙命人端熱水、煮薑湯,又讓心腹把守門窗,生恐再出差池。
眾人各自忙碌,只有李元珣站在門邊,望著榻上那張蒼白安靜的臉,眼底陰晴不定。
另一頭,林景歡跟著林三野繞回假山後,遠遠便見崔阿蘅扶著一塊山石慢慢往外挪。
林景歡撒腿便奔過去:「阿蘅!」
崔阿蘅抬頭,見他全須全尾地回來,緊繃著的那根弦終於斷了,身子一歪,被林景歡抱了個滿懷。
林景歡扶著他,急得不行:「你怎麼樣?那人有沒有為難你?腳疼不疼?別站著,先坐下!」
崔阿蘅靠著他,輕輕搖頭:「我沒事。那位沒為難我,只說……等見了人,就讓我先走。」
林景歡道:「還算他講信用。走,我背你,別走了,這腳再走就真廢了。」
崔阿蘅哪肯讓他背,兩人拉扯半天,最後林景歡半扶半架著他,一路往女眷那邊走。
崔母早已等得心焦,見林景歡扶著崔阿蘅回來,臉色一變:「這是怎麼了?出什麼事了?」
崔阿蘅搶在林景歡前頭道:「方才在園子裡崴了腳,走不動路,讓阿娘擔心了。」
崔母鬆了口氣,忙讓丫鬟上前扶住:「怎麼會崴成這樣。先回車上,回府讓大夫給你好好瞧瞧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