太子被扶回廂房後不過小半個時辰,宮中便來了人。
來的是弘定帝身邊的大太監常順,身後跟著兩列禁軍,還帶了御前玉輦,奉旨接太子回宮。
侯府上下又是一陣忙亂,盧老夫人親自送到門外,看著玉輦起駕,才由人扶著進去。
玉輦直入宮門,停在東華門外。
常順躬身道:「殿下,陛下吩咐了,讓您先回東宮歇著,不必急著過去。等您養好了精神,再去回話也不遲。」
李元禧靠在輦中軟墊上,面色仍有些蒼白,聲音也輕,像是強撐著:「三皇兄呢?」
常順道:「三殿下已先去乾元宮了。陛下說,今日之事,要問三殿下幾句話。」
李元禧聞言,低低咳嗽了兩聲,才道:「既是這樣,我也去。父皇問話,不能叫三皇兄替我擔著。我得去給父皇請個安,也好讓父皇安心。」
常順忙道:「殿下,您身子要緊。陛下特意囑咐……」
李元禧卻已經撐著輦壁坐直了,眼皮微抬,笑得有些虛弱:「常公公,父皇想必正掛念著。我若不去,父皇才要更擔心。」
他這副模樣,任誰看了都要心軟三分。
常順見他執意要去,也不好再勸,只得讓人將步輦抬得穩當些,一路往乾元宮去。
李元禧靠著輦背,半闔著眼,像是難受得厲害,唇角卻微微彎了一下。
戲演到這兒,若不過去收個尾,豈不可惜了。
到了乾元宮前,李元珣正候在階下,面沉如水,見李元禧被扶來,眉梢微動。
常順緊著聲通傳,弘定帝傳他們進去。
殿中氣氛沉肅,金猊獸爐里燃著清心香,也壓不住滿殿凝滯。
榮恩侯秦紹遠已跪在殿中,額頭貼著冷金磚,後背汗透了一層。
李元禧與李元珣齊齊行禮。
弘定帝起身,幾步走到李元禧跟前,親自將人扶住:「不是讓常順送你回東宮歇著?怎麼又過來了。」
「你如今身子虛,該多養著,有什麼話,明日再來回朕也不遲。」
他說著,又讓內侍搬了錦墩來,讓李元禧坐下。
李元禧借著力道站直,朝弘定帝擠出一個蒼白的笑:「父皇,兒臣真沒事。就是喝了池水,又吸了點香,腦袋有些沉罷了。倒是讓父皇掛心了。」
聽著太子這番話,弘定帝心裡愈發疼惜。
這個兒子自幼沒了母后,偏又懂事得過分,每回病了痛了從不說,反倒先來寬慰他這做父皇的。
今日在侯府受了這麼大的驚嚇,又是落水,又是遭歹人算計,半條命都快折進去,竟還強撐著來給他請安。
這樣好的孩子,偏有人處心積慮要毀了他,要害他性命。
若那伙人再狠些,在那香里下的不是迷藥,而是見血封喉的劇毒,太子此刻怕不是早已命喪黃泉。
弘定帝越想越後怕,眼中的怒意幾乎壓不住。
他轉頭看向李元珣,語氣微沉:「老三,今日是你陪他去的。你是兄長,怎麼連弟弟都看顧不好。」
李元珣撩袍跪下,聲音懇切:「是兒臣失職。只因兒臣想著,那榮恩侯府是外祖家,又逢秋宴,不會有事,便放鬆了。請父皇責罰。」
弘定帝沒理他的請罪,又看向秦紹遠:「榮恩侯,你府上的人是如何當的差?青天白日,堂堂太子在府里讓人擄了去,若不是旁人撞見,朕是不是要等到更壞的消息。」
秦紹遠頭抵在冰冷的地磚上,聲音發顫:「臣萬死。今日府中賓客眾多,臣又在外頭,疏於防範,才叫歹人鑽了空子。請陛下降罪。」
弘定帝心中惱怒,卻也不至於真把榮恩侯府怎麼樣。
這到底是阿鸞的母家。
阿鸞去得早,生前最放不下的,除了太子,便是這榮恩侯府。
他若因此重罰秦家,九泉之下的阿鸞怕是要傷心。
弘定帝一時未再開口,只負手站著,目光晦暗。
李元禧撐著身子起身,走到弘定帝跟前,低聲道:「父皇別動氣了。您不是常同兒臣說,氣大傷身。兒臣如今好好的,又沒真傷著哪兒。」
「外祖母一把年紀,今日已經嚇得不輕。您若再罰舅舅,外祖母該吃不下飯了。」
弘定帝嘆了口氣:「你總是這樣。他們護不住你,你倒還替他們說話。」
李元禧道:「父皇,兒臣不是替他們說話。今日侯府人多眼雜,客來人往,分明是有人蓄意混入其中。」
他聲音輕下去,像帶著點自嘲:「兒臣這回落水,又遭賊人,說到底,是兒臣身邊沒個得用的人。」
「這回若不是表兄帶人尋得及時,兒臣怕是不能好端端站在這兒同父皇說話了。」
弘定帝聽得心頭一刺。
太子長在深宮,從小連磕碰都少有。
今日先是落水,再是被擄,身邊竟無一人能擋得住。
那些賊人敢在光天化日之下動手,必定早有預謀。
今日敢在侯府擄人,明日是不是就敢在東宮動手。
弘定帝沉聲道:「你身邊那幾個確實不頂用。從即日起,東宮增調三百禁軍,由你親自調配。另從禁衛中挑一隊精銳,貼身護你出入,半點不得疏漏。」
說到此處,弘定帝頓了頓,又道:「秦崢今日行事果決,是個可用的。便讓他領金吾衛中郎將,入東宮領這隊精銳,專司護衛太子。」
秦紹遠渾身一震,忙不迭地叩頭:「臣代犬子叩謝陛下天恩!犬子定當竭忠盡力,以死護衛太子殿下!」
李元禧朝弘定帝深深一揖:「兒臣多謝父皇。還是父皇疼兒臣,知道兒臣身邊缺人,特意撥了表兄來幫兒臣。兒臣感激不盡。」
弘定帝道:「你既覺著秦崢好,那便讓他跟著你。若他再護不好你,朕連他一道問罪。」
李元禧忙道:「父皇放心,表兄最是穩妥,兒臣信他。」
他說罷,又朝秦紹遠笑了笑:「阿舅快起來吧,地上涼。」
弘定帝又命常順傳口諭,著大理寺與五城兵馬司徹查今日榮恩侯府一案,連同那落水之人,一併問個明白。
李元珣跪在一旁,頭垂得更低,袖中的手幾乎要攥出血來。
今日這一局,他半分好處沒討到,反倒讓秦崢輕輕鬆鬆進了禁軍,還讓太子平白多了一隊護衛。
父皇的偏心,從來都是這樣明晃晃的。
他早該知道的。
從小到大,父皇眼裡只有太子,他做得再多,也不過是陪襯。
他不甘,便想借今日宴席讓太子出個丑。
他原只安排了人往太子身上潑酒,再讓個哥兒進廂房,成與不成都算不得大事。
太子落水、被人劫走,這些全不在他計劃之中。
也就是說,今日除了他,還有人要對太子下手。
那人行事比他更狠,手腳也更利落,連他都未曾察覺半分。
今日這一局,他自以為是在暗處撥線的人,末了才發現,自己也不過是旁人手底的一顆棋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