合田村，周海峰家。
沈婉兒和周燕由於家裡沒吃的，下午去挖了點野菜果腹，但也不頂餓。
畢竟眼下剛剛開春，地里的野菜又能有多少？
她們在路上倒是聽說周海峰撿了頭鹿，拿去城裡賣了，少說也值個上百塊。
可這跟娘倆有什麼關係？
對方有錢了就去賭，沒錢了就回家翻箱倒櫃找東西賣。
指望他？
想想還是算了吧。
「媽，我餓。」
周燕聲音有些虛弱，在空蕩蕩的屋子裡響起。
「燕兒乖，再堅持一晚，明天我就去找你爺爺，問他們借點糧食。」
沈婉兒摸了摸女兒的頭，眼圈發紅。
「嘎吱~」
也就在這時，一陣開門的聲音傳來。
聽見動靜，兩人同時抬頭。
周海峰把布袋往桌上一擱：「愣著幹嘛，過來拿東西。」
沈婉兒放下手裡的活，走過來打開布袋，手一伸進去就愣了。
窩窩頭。
她又往下摸了摸，竟然是白面饅頭。
周燕也湊過來看了一眼，隨即猛地抬頭盯著周海峰，眼睛瞪得溜圓。
屋裡安靜了好幾息。
沈婉兒驚訝的開口：「這是給我們吃的？」
她沒想到，周海峰還真會往家拿糧食。
沈婉兒愣在那，這人活了這麼些年，頭一回往家裡拿吃的。
不把家裡東西搬空就算積德了，還白面饅頭？
「廢話！不給你們吃給誰吃。」周海峰有些不耐煩的擺擺手道。
聽到這話，沈婉兒眼睛都瞪的溜圓。
心中想著，難不成，他真轉性子了？
看來村里人說的都是真的。
他今天撿了頭鹿賣錢，所以才專門給她們買吃的。
不對！
正這麼想著，沈婉兒忽然記起來一件事。
上個月，鄰村的趙家老頭嫌小閨女是個累贅，竟然找人給賣了。
臨走前那天晚上，趙家也難得吃了頓飽飯。
村里人說那叫「賣身飯」。
沈婉兒的臉「唰」地一下白了。
她的手攥住了周燕的胳膊，嘴唇都在抖：「你是不是把燕兒……」
「把燕兒咋了？」周海峰沒聽懂。
「你要賣燕兒？」沈婉兒的聲音都變了調。
不怪她這麼想，周海峰這人之前可從來沒往家裡拿過東西，不往外掏就算好。
家裡現在連件像樣的東西都沒有，所以她第一時間懷疑對方要賣女兒。
周海峰翻了個白眼：「你腦子裡裝的什麼？」
他沒正面回答。
在沈婉兒看來，這就是默認了。
周燕聽到這話，看見桌子上的白面饅頭，以為自己真要被賣掉。
眼眶一圈當場有些發紅，但硬撐著沒哭。
可沈婉兒卻已經開始掉眼淚了，無聲的，順著臉頰往下淌。
周海峰煩了：「哭什麼哭？一天到晚就知道哭，吃不吃？不吃滾出去！」
「我不吃。」周燕開了口，聲音悶悶的。
「我也不吃。」沈婉兒抹了把臉。
聽到這話，周海峰「啪」地一拍桌子站起來。
「我說你們娘倆有病吧？老子好不容易拿點糧食回來，你們給我擺臉色？」
周燕攥著拳頭站在那兒，沒吭聲。
沈婉兒拉著女兒就要往裡屋走。
「站住！」
沈婉兒腳步頓住了，多年的習慣讓她不敢反抗，但今天她拉著周燕的手沒鬆開。
「吃！」
「不……」
周海峰嗓門猛然拔高一截：「讓你們吃就吃！這日子還過不過了？」
沈婉兒被吼得縮了縮脖子。
周燕看了她媽一眼，小聲說：「媽，吃吧。」
沈婉兒看女兒。
周燕聲音很輕：「吃飽了，好歹有力氣。」
這話說得沒頭沒尾，但沈婉兒聽懂了。
吃飽了有力氣，到時候不管被帶去哪裡，至少不至於路上餓暈。
周海峰重新坐回椅子上，哼起了小曲，一副事不關己的模樣。
沈婉兒把東西端上桌，給周燕大半窩窩頭，自己拿了小半。
白面饅頭也是都給女兒。
周海峰沒一起吃，他就坐在那兒看著。
一會兒看沈婉兒，一會兒看看周燕。
兩個人吃得很慢，或許是窩窩頭有點噎。
沈婉兒幾乎是一邊流淚一邊往嘴裡塞，噎得直打嗝。
周燕吃了幾口不吃了，最後還是被她媽按著又塞了兩口。
一頓飯吃了二十多分鐘，好歹吃完了。
周海峰這才開口：「吃飽了沒？」
沈婉兒不說話。
周燕點了點頭。
「行。」周海峰站起來，伸手往懷裡掏。
沈婉兒的身子繃緊了，她以為要掏賣身契之類的東西出來。
周燕也盯著她爹的手。
然後，周海峰從左邊懷裡掏出了一隻油紙包。
打開，燒雞。
整隻的，金黃油亮，還冒著熱氣。
他揣懷裡捂了一路，居然還是溫的。
沈婉兒愣了。
周海峰又從另一邊掏出兩個紙包，豬頭肉，花生米。
豬頭肉是切好的，肥瘦相間，醬色誘人。
花生米炸的金黃，油光發亮。
最後，他從腰後頭摸出一瓶汾酒。
沈婉兒：「……」
周燕：「……」
周海峰把這幾樣東西在桌上擺好，搓了搓手。
先是撕下一隻雞腿，咬了一大口，又夾了片豬頭肉丟嘴裡，最後拔開酒瓶塞子，仰頭灌了一口酒。
「嗝~」
他滿足地打了個酒嗝，含糊不清道：「爽。」
沈婉兒站在那裡，腦子轉不過來。
賣身契呢？人販子呢？
她看桌上的燒雞豬頭肉，又看看自己和女兒面前的空碗。
窩窩頭和白面饅頭的碎渣還留著。
再看周海峰那吃得滿嘴流油的樣子，一個念頭冒出來：這狗東西該不會是故意的吧？
先拿粗糧把她們娘倆餵飽，這樣燒雞豬頭肉端出來的時候，她們就吃不下了，全歸他一個人？
沈婉兒的眼淚還掛在臉上，人都傻了。
周燕的反應比她快，盯著那隻少了條腿的燒雞看了三秒，然後面無表情地轉過頭去。
她就知道。
她爹還是那個爹。
周海峰吃得正歡，餘光瞥見母女倆那表情，心裡得意得不行。
嘖，這可不怪他，他問過了，她們自己說吃飽了的。
一個人獨享一隻燒雞，半斤豬頭肉，一瓶好酒，這日子——美得很。
「你們收拾收拾早點睡。」他啃著雞腿，含混交代了一句。
沈婉兒被眼前這一幕噎得說不出話。
周燕拉了拉她媽，搖頭，拽著她進了裡屋。
屋裡就剩周海峰一個人，安靜靜吃他的獨食。
雞肉嫩，花生米脆，豬頭肉香，汾酒辣。
他吃一口菜，喝一口酒，吧唧嘴的聲音在空蕩蕩的屋子裡格外響亮。
「嘿嘿。」
他自個兒笑出了聲。
重活一回，旁的先不想，可不能虧了自己嘴巴。
至於老婆孩子？
窩窩頭、饅頭也是糧食，又不是沒讓她們吃。
想到這，周海峰理直氣壯地又灌了口酒。
裡屋的門關著，沈婉兒坐在床沿上發呆，半天才跟周燕確認了一件事。
「他不是要賣你。」
「嗯。」周燕抱著膝蓋坐著，「他就是怕咱吃那些好東西。」
母女倆沉默了一會兒。
外頭，吧唧嘴的聲音一下一下傳進來，還伴著周海峰心滿意足的哼聲。
沈婉兒突然覺得又好氣又好笑，眼淚還沒幹，鼻子就酸了一下。
這人渣吧，混是真的混，可你說他壞到骨子裡……
他今天到底拿糧食回來了。
雖然好東西一口沒給她們。
但凡事往好了想，至少他沒賣閨女不是？