廚房裡,三個女人圍著灶台,氣氛卻有些微妙。
李彩霞負責切肉,手裡的菜刀在案板上剁得「梆梆」響,眼神卻止不住地往沈婉兒那瞟。
她實在想不明白,就周海峰那貔貅性子,只進不出。
今天怎麼會往家裡送肉?
這不是天方夜譚嗎!
但事實眼睜睜擺在面前,不得不承認。
李彩霞心裡跟貓抓似的,實在憋不住了,湊到劉桂蘭身邊。
「媽,這肉真是海峰拿來的?」
她壓低聲音,語氣有些疑惑。
她不信狗能改得了吃屎。
周海峰那爛賭鬼,能捨得拿這麼多肉回老家?指不定憋著什麼壞水呢!
劉桂蘭正往灶膛里添柴,聽見這話,心中也有些驕傲。
「那還有假,今天海峰打了頭野豬,全村都看見了。」
李彩霞點了點頭,沒再多說什麼,只是繼續切菜。
但心裡決定,要是周海峰有任何不對,一定不能讓公婆著了道。
轉眼間,天色擦黑,飯菜終於上了桌。
這年代大家難得吃一頓肉,而且去買肉還要看人臉色。
要是關係好能給你肥肉,要是關係不好買到瘦肉,根本就沒什麼油水。
所以周海峰今天送來的這塊肉,在所有人看來,都彌足珍貴。
一大盆紅燒肉端在正中間,油光發亮,香氣直往人鼻子裡鑽。
周燕和小虎兩個孩子眼睛都看直了,直咽口水。
這時,周衛國也從裡屋走了出來,手裡還拿著個酒瓶。
這是他平時捨不得喝的散裝高粱酒,只有逢年過節才拿出來抿一口。
「爹,我給您滿上。」
周海峰眼疾手快,一把接過酒瓶,給周衛國的杯子倒得滿滿當當,酒都快溢出來了。
他雖然混,但眼力見不差。
今天是有求於人,表面功夫必須做足了。
周衛國看著這個小兒子,眼神有些複雜。
今天下午周海峰扛著野豬進村的畫面,還有跟王家兄弟對峙時的狠勁,讓他覺得陌生又欣慰。
這小子,好像真的有點不一樣了。
「坐吧,吃飯。」
周衛國端起酒杯,抿了一大口,辛辣的酒液嗆得他直砸吧嘴,緊鎖的眉頭卻舒展開了。
一家人圍著桌子坐下。
李彩霞的筷子動得飛快,專挑肥的流油的往自己和兒子碗裡夾。
沈婉兒卻膽小地只敢夾盆的菜幫子,頭都不敢抬。
周海峰沒自己吃,反而是先夾了一塊最大的肉,穩穩噹噹地放進了老婆的碗裡。
這個舉動,讓桌上所有人的動作都停了一下。
「吃啊,都看我幹什麼。」
周海峰語氣平淡,心裡卻清楚,這齣戲必須唱全套。
不把老頭子哄高興了,後面的話怎麼往下接?
酒過三巡,桌上的氣氛熱絡了不少。
周海華多喝了兩杯,話也多了起來,他一拍大腿,對著周海峰說道。
「海峰,你今天可真是給咱們老周家漲臉!
王家那兩個小子,平時在村里拽得跟二五八萬似的,今天還不是被你治得服服帖帖!」
周海峰聞言放下筷子,他知道,時機到了。
面上嘆了口氣,心裡卻樂了。
「二哥,今天那是運氣好。」
周海峰收斂了笑容,換上一副心有餘悸的表情。
「那野豬兩三百斤,衝過來的時候跟座山似的。
我當時手裡就一根綁著刀的木棍,但凡那畜生偏一點,你們今天就只能去山裡給我收屍了。」
這話一出,桌上的氣氛瞬間凝固。
周海華瞪圓了眼,酒都醒了大半,滿臉後怕地看著他:「這麼險?」
劉桂蘭滿臉後怕地看著小兒子,眼角的皺紋都擠在了一起。
沈婉兒更是嚇得臉色發白,低著頭,連呼吸都放輕了。
就連周衛國端著酒杯的手,也停在了半空。
李彩霞眼珠子一轉,夾菜的動作慢了下來。
她心裡犯起嘀咕,這小子鋪墊這麼多,別是又想借錢吧?
野豬賣的錢他自己揣著,還想從家裡要?
飯桌上,一家人心思各異,只剩下兩個孩子吃肉的吧唧嘴聲。
周衛國端起酒杯,沒喝,放在鼻子底下聞了聞,與其嚴肅道。
「那是你自己虎!山里都是拿命換飯吃,今天的事漲長記性也好。」
老爺子雖然不知道他小兒子想幹嘛,但這訓斥的話必須說出口。
他可不希望對方逞強,哪天還得給對方收屍。
周海峰點頭附和:「爹說得對,我今天就在想,光靠一把刀不行,王家兄弟倆帶槍帶狗都能讓豬跑了,自己要是運氣不好也得躺那。
爹,我想買把槍!能不能幫忙給三爺爺說說,幫我搞張證。」
圖窮匕見。
周海峰說完話,沒敢看老爺子,眼睛盯著桌面的紋理。
話說到這份上了,也不知道老爹接不接?
不接他就繼續演,這點肉換把槍的路子,血賺。
周衛國握著酒杯的手微微收緊。
目光透過昏黃的燈泡光暈,死死盯著眼前這個小兒子。
老爺子心裡,此刻翻江倒海。
二十多年了,這小子除了要錢,從來沒用這種商量的口吻跟自己說過話。
搞把槍?
這三個字分量太重了。
周衛國太了解自己這個兒子了。
以前偷雞摸狗、遊手好閒,甚至為了賭博,能把家裡的口糧偷出去賣了。
擱在之前,周海峰要是敢跟他提一個槍字,他能當場抄起掃帚,把這小子的腿給打折了。
這混蛋拿了槍,不是去搶劫就是去傷人,遲早得進去吃花生米!
可是現在……
周衛國的目光緩緩下移,落在桌子中央那盆油光發亮的紅燒肉上。
今天下午,他親眼看著周海峰扛著那頭巨大的野豬走進村子。
那不僅是運氣,更是膽識和狠勁。
後來面對王家兄弟的胡攪蠻纏,周海峰有理有據,寸步不讓,甚至敢直接動手。
那股子利落勁兒,完全不像個街溜子。
難道,這小子真的開竅了?
打獵危險,周衛國比誰都清楚。
但他更清楚,如果不讓周海峰去打獵,這小子兜里揣著賣野豬的錢,明天就能全給賭了。
有個正經營生拴著,總好過當個街溜子。
好不容易這小子看著像要走上正道了,自己要是把他這點念想給澆滅了,指不定明天又變回那個爛泥扶不上牆的賭鬼。
到那時候,這個兒子就真的徹底廢了!
略微思考,這個忙,得幫!
「村長那邊可不好說話。」
周衛國終於開口,聲音有些沙啞。
這話一出,李彩霞的臉色瞬間變得極其難看,她急得立馬開口阻攔:「爹,那槍可得不少錢,咱家……」
「閉嘴,沒你說話的份。」
周海華冷冷地掃了自家媳婦一眼。
他心裡想著自己弟弟難得想搞個正經營生,家裡能幫則幫。
難道要看周海峰一直爛在泥地里嗎?
再說了,老爹說話你插什麼嘴。
李彩霞被他這一眼瞪得心頭髮毛。
剩下的話硬生生被堵在了嗓子眼,漲得滿臉通紅,卻一個字也不敢再多說。
隨後,老爺子重新看向周海峰,目光變得凌厲起來。
「海峰,你要槍,我可以幫你去跟富貴叔開這個口。
但是,買槍的錢可不是個小數目,家裡現在的情況你也知道,拿不出那麼多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