王雲海見識了蘇默的厲害,不敢抗拒,顫抖著抬起唯一能動的右手,使出全力握緊狼毫筆,蘸飽墨汁,忍著劇痛,一筆一畫,寫下合規的出城通行文書。
他才寫了兩張文書,軟筋散的藥效達到頂峰,手上一顫,無力垂落。
蘇默看得出他是真的沒力氣了,寒光再起。
一刀利落封喉。
溫熱的鮮血噴涌而出,王雲海雙眼圓睜,身體猛地一抽,隨即徹底鬆弛,癱在椅上,再無聲息。
蘇默從桌櫃裡翻出王雲海的印章,印上紅泥,於文書末尾處落上紅色印章。
不斷掙扎,從衣服里爬出來的翠翎目睹王雲海的死亡,體內的躁動逐漸平復下來。
它飛了出來,繞著屍體盤旋。
蘇默收掉屍體,抹除現場痕跡,再收掉書房裡的所有東西。
一人一鳥尋機離開書房,原路返回,準備離府。
為了保險起見,蘇默強行把翠翎裝進懷裡。
衣服底下的翠翎渾身翎毛炸起,眼底蓄滿悲慟,全然忘了身處危機四伏的縣令府邸,腦中只剩幼崽的啼聲。
它拼命掙脫,想鑽出來,喉嚨深處已然憋出急促尖銳的唳鳴,下一秒就要放聲鳴叫。
危急關頭,蘇默的反應快到極致。
她抬手精準一扣,五指嚴絲合縫,牢牢捂住翠翎的喙。
掌心之下,翠翎劇烈顫抖,拼命掙動。
蘇默按得死死的,加快速度離府。
一旦鬧出聲,整座府邸的護衛家丁必會迅速合圍。
從翠翎的反應來看,蘇默猜測那鳥啼聲可能是它的孩子發出來的,這是縣令特意設下的陷阱,就等著它自投羅網!
蘇默爬出那個小洞,磚石復原,她避開護衛,迅速離開。
跑到郊外,眼看翠翎快被她捂死了,趕緊鬆開手。
翠翎喘息片刻,振翅想飛,身子趔趄了幾下,才飛起來,它凝望王府的方向,振翅頻率加快,「回府……」
因為極致的思念與悲痛,它不停戰慄。
蘇默看得出它這是在跟自己告別,想回縣令府,她皺著眉,直白地說:「回去你會死的!」
若沒有它的幫助,她不可能那麼輕易的收了那麼多物資。
而她也幫它殺了仇人。
雙方互不相欠。
從私心來看,她明知那是陷阱,不想看到它去送死。
翠翎還是反覆念著那句話,滿眼決絕。
蘇默抿了抿嘴,「既然如此,那你去吧……多保重……」
這是它做下的決定,她無權干涉,也不想管。
末世求生的經驗早就教會了她:輕易干涉他人的命運,打破原本既定的軌跡,將會反噬自身。
翠翎義無反顧地飛走了。
目送它遠去,蘇默轉身朝相反的方向走,身形沉入夜色中。
她依舊是來到郊外林中,尋了一棵樹,睡在樹上。
以手為枕,蘇默平躺著思索。
現下有兩個方法可以出城:一個是繼續放偽裝得了疫病的屍體,製造轟動;第二個是用縣令的出行文書。
相比較起來,第二個明顯更輕鬆簡單,但是輿圖沒到手,待在城中的時日一旦拖長了,縣令遲遲不現身,城內的大權就會落到下一任縣令的手裡,屆時,出城文書的可用性大大降低。
想了想,她決定明兒去一趟萬順當鋪看看情況再說。
天明。
吃過早飯,收拾妥當,蘇默先往南城門去了。
相較昨日,今天外出巡邏、沿路盤查的隊伍密集了許多。
蘇默來到南城門,看到眼前情景,有些吃驚。
事情的發展比她預期的還快。
一夜過去,瘟疫流言傳遍全城,城門下人山人海。
男女老少堆疊簇擁,一張張蠟黃憔悴的臉上寫滿惶恐、急躁、瀕臨絕境的瘋狂。
老人佝僂著身子,孩童哇哇啼哭,婦人緊緊拽著自家親人,人人眼底都是對死亡的畏懼。
「開城門!放我們出去!」
「城裡鬧瘟疫了!再不走都要死在這裡!」
「別鎖城!我們不想死!」
一聲聲嘶啞、悽厲、絕望的吶喊此起彼伏。
災荒年月本就口糧匱乏,朝不保夕,百姓們唯恐被困在城裡,等瘟疫蔓延,死得更快。
人群躁動喧譁,官兵和街長組建的小隊維持現場秩序,還算能把控得住場面。
蘇默駐足看了半個多時辰就離開了。
經過層層檢查,她終於來到當鋪。
鋪子大堂的門緊閉,沒有營業。
她繞到後院敲門,敲了半天,無人應答。
想著許是局勢動盪,金承前正忙著,一時不得空,她便在附近找了一棵樹葉茂盛的大樹,爬上去坐著等待。
這一等,等到了申時。
金承前帶著心腹腳步匆匆歸來,他打開當鋪後院的門,一行人走了進去,顯然是有要事商議。
蘇默翻上圍牆,一步步踩著屋頂的瓦片,趴下身子,再輕輕撥開瓦片,露出一小塊縫隙,底下的談話聲隱約傳來。
聽了半天,是關於金承前部署交易集市,以及運送貨物等關於生意方面的事情。
他們每個人一副鬥志昂揚、熱血沸騰的樣子。
蘇默心生疑惑,看他們的反應,好似城門很快就會打開,恢復通行。
過了酉時,心腹盡數離去,屋子裡只剩金承前。
蘇默在外等了會兒,再次敲響當鋪院門。
這次,剛響了幾聲,金承就來開門了。
「您來了,快進來!」
金承前笑呵呵的,熱情的把蘇默迎接進屋,倒上一杯熱茶招待。
茶香裊裊。
熱霧中,蘇默自懷裡摸了兩錠銀兩擱在身側的木桌上。
「輿圖何時能拿到?城中形勢如何了?」
看到錢,金承前兩眼一直,望眼欲穿,臉上笑意更甚,「明日一早,輿圖就能送過來,您花了錢,我保管把事兒辦妥!
城中形勢看似雜亂,只要城門一開,便會恢復安定!」
蘇默不動聲色地問道:「不是在抓兇徒嗎,怎會開城門?」
「南城門都快鬧翻天了,再鬧下去,豈不是要發生像桐鄉鎮那樣的暴亂?
貴人都不想自己好不容易打下的基業,就此毀於一旦,是以……」
頓了一下,金承前沖蘇默壓低嗓音,一副「你懂的」的表情,擠眉弄眼地道:「暗中推波助瀾,同時聯合上書幫縣令分析當前利弊。
縣令雖說身體抱恙,病得下不了床,但他是個聰明人,相信很快會做出決斷,舍小保大。」
「縣令病了?」
金承前點頭道:「今兒一大早傳出的消息。」
蘇默瞭然,這應該是縣令的家人擔心縣令的失蹤,引起轟動,故意對外找的一個藉口。
至於金承前口中的「推波助瀾」,大概是富庶人家派人混進百姓之中,煽動鬧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