白日光景轉瞬散盡,夜幕悄無聲息籠罩全城。
縣令府。
議事廳厚重的木門被兩人緩緩推開,走在前頭的是王雲海的胞弟,眉眼間藏著久經算計的陰鷙。
緊隨他身側的是自家嫡子,年輕男人的面龐上壓著幾分按捺不住的躁動與野心。
兩人前後腳跨出門檻,身後議事廳內便源源不斷飄出女子撕心裂肺的哭聲。
縣令夫人癱坐在案前,哭得渾身發軟,一聲聲呼喚兒子和自家相公的名字,一旁年邁的老夫人倚著侍女,哀慟哽咽。
「你大伯驟然遇害,府中群龍無首,眼下正是千載難逢的機會,萬萬不可鬆懈,好好把握住這個時機。」王雲鵬垂著眼皮,聲音壓得極低,只父子二人能夠聽清。
年輕男人眼底精光一閃,「如今城內一眾富庶鄉紳接連遞上書簡,言辭懇切,城外百姓更是成群結隊圍堵城門,執意要離城避難。
眼下局面已鬧得沸反盈天,一味緊閉城門,強硬壓制絕非長久之計,依我之見,索性直接打開城門放這些百姓出城。」
他頓了頓,嘴角勾起涼薄的算計,「日後若是上頭派來官員徹查此案,咱們只需把所有罪責盡數推到賤民身上,咬定是他們聚眾滋事,蓄意挑起暴亂!」
這話看似為城防局勢考量,實則是忌憚城內百姓被逼急了集結鬧事。
一旦亂民沖入縣令府,府內暗藏海量財物的私庫必定暴露,他們覬覦已久的財物便要落空。
王雲鵬眯著眼,慢條斯理地點頭附和,話鋒一轉:
「你大伯母與老夫人悲痛過度,一口咬定要全力追查兇手,不抓到人不肯罷休。
既然她們執意要查,咱們便順著她們的心意安排一番。」
話說到此處戛然而止,不必明言,皆是心知肚明。
只需隨便抓捕幾個無依無靠的百姓、街頭乞丐當作替罪的假兇手交出去,既能安撫內宅女眷的情緒,又能草草了結案子。
——
這天晚上,蘇默是在當鋪留宿的,一旦有關於出城的消息,能及時知曉。
次日,天色微亮,她剛睡醒,揉揉眼睛坐起身,外面傳來窸窸窣窣的動靜。
她推門而出。
金承前正在指揮人收拾東西,他瞥見蘇默走出來,大步走過去,從懷裡掏出兩卷略厚,捲起來的羊皮卷。
「此乃輿圖,可以出城了,只出不進,城門辰時開,正巧我要送一批貨去州城,是一整個車隊,您若順道,可考慮考慮與我們同行。」
蘇默接過輿圖,展開看了看,搖頭拒絕,「不必了。」
金承前知道蘇默的厲害,若有她在,趕路途中能省不少事,不過人家不願意,他自然不會強求,豁達一笑,拱手道:「後會有期,一路順風!」
蘇默頷首,走到院中的那棵李子樹下,解了拴住馬兒的繩子,牽馬離去。
城門應該剛開不久,出城的人多,蘇默來到郊外的林子,吃了早飯,破天荒的給馬兒餵了黃豆。
出城前,還有一件事她想辦了。
將馬兒圍堵在石頭裡,考慮到天熱,給它留了些水。
昨夜她已打聽好了周主簿家住何處,關於縣令貪污的帳冊,一應證據,放在空間裡也沒用,乾脆遂了那隻鸚鵡的願,交給周主簿。
從周家出來,臨近午時,蘇默回到郊外,騎馬趕往城門,隨人流出了城。
城外便是官道,她翻身上馬。
起初前路人多,走得不快,到了下午,人沒那麼多了,她拐進林子,換上差役服飾。
有了這身行頭,趕路速度大大加快。
一路疾行至晚上亥時,人疲馬乏。
蘇默進入林子,尋了個駐紮地休息。
先把周邊的設防做好,她給馬兒放了些水和乾草。
她坐著吃饅頭和燉馬肉,琢磨著改天得再多準備一些熟食囤在空間。
吃過晚飯,蘇默弄了小半盆水,棉布浸入水中,打濕再擰乾,擦拭後脖子,連帶背部的痱子,擦去汗水髒污,抹上痱子粉兒。
這兩天她都有擦,痱子有所緩解,沒有那麼癢了。
趕了一天的路,她爬上樹,放出木板當床,累得倒頭就睡。
夜色褪盡,東方撕開一線魚肚白。
趁著前路人不多,天剛亮,蘇默就趕路了。
上午無事發生。
下午,日頭正毒辣。
連著跑了幾個時辰,馬兒有些疲累了,步子慢下來。
蘇默也被曬得有些頭昏,正思索著要不要找個陰涼地歇一歇,瞥見前方的一棵樹底下,一個男人斜倚著樹,狀態不太對勁兒。
她握緊韁繩,讓馬兒往路邊邊走。
馬兒漸漸來到那個男人附近,前行速度雖慢,但沒有停。
男人原本低垂的頭在聽見馬蹄聲時,猛地抬起來,一張臉潮紅腫脹,眼窩深深凹陷,眼白布滿猩紅血絲,目光呆滯。
男人朝蘇默伸出手,「你……能不能過來,我快死了,我這裡還有點吃的,便宜別人,不如給你。」
說著,他另一隻手伸向背後,拽出藏在那裡的行囊,好似真的要給蘇默一樣。
意識到不妙的蘇默屏住呼吸,手握鞭子,啪的抽打在馬屁股上。
驟然吃痛,馬兒瞬間加速,一溜煙跑了過去。
見蘇默跑遠了,男人失望地呼出嘴裡的一口濁氣,不停咳嗽,拿行囊的手翻了過來,掌心裡有一灘刺目的血水。
他垂眸看著血水,語氣淡淡的,「聽說咳出來的血弄到別人身上,那人就會感染上,真是可惜啊,讓她跑了。
老天爺待我如此不公,讓我得了病,其他人憑什麼還好好的。
哪怕是死,我也要多拉上幾個墊背的!」
說完,他扭頭看向官道,期盼著下一個路人的到來。
跑遠的蘇默徹底打消了歇息的想法,加速趕路。
過了子時,官道前路的景象被夜色吞了大半,只有零星破碎的月光,透過層層疊疊的枝葉縫隙,灑下幾點慘白細碎的光斑。
馬兒馱著蘇默小跑著趕路。
跑了一天,馬兒的體力已到上限。
但蘇默不打算停歇。
連夜跑兩天就能抵達州城,即便到了那裡,她也不打算進城了,就眼前的形勢來看,已經爆發瘟疫了。
心事重重的蘇默拿出輿圖看。
前方林子裡,一抹佝僂搖晃的人影循著馬蹄聲奔來,伴隨著「嗬嗬」,怪異嘶啞的喘息聲。
那人衝出灌木叢,跑到路中央,跑動間不似常人行走,整個人歪歪斜斜,跌跌撞撞,像是被無形的線拉扯著。
是個男人,他身形枯瘦如柴,面色透著灰青,下一瞬,泛著烏青的嘴唇咧開,扯出一個極大、極扭曲的詭異笑容,說不出的陰森可怖。
「你……也是一個人?」
「一個人活著,太苦了……太孤單了……」
「所有人都走了,留你一個有什麼意思?」
他緩緩抬起那雙潰爛斑駁的手,伸向蘇默,並朝她跑去。
雙方相距數丈遠,馬兒感應到危機,不安的原地踏步。
蘇默眼神凜冽,意念一動,單手輕鬆托著弓弩,指尖落在銅扣按扣上,對準男人,拇指摁了下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