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色沉如墨，山林間血腥瀰漫。
爺孫三人奮力奔跑，老爺子老婆子佝僂的腰挺直了，跑動動作靈活，全無之前的老態。
老爺子攔下老婆子和小孫子，壓低嗓音，「前方來人了！」
前方不遠處，一隊士兵持刀搜查，他們舉著火把。
火光越來越近，暖紅的光暈一點點漫上草木，三人藏身的位置岌岌可危。
老爺子眼底掠過一絲緊張，指尖微微發顫，用氣音近乎無聲地低語：「咱們就三人，硬碰硬必死。」
老婆子語速飛快，「無需硬碰硬，天黑視野不清，這就是我們的勝算。」
三人對視一眼，眼中翻湧著決然的冷光，氣息瞬間統一，盡數斂去所有情緒，唇齒微張。
搜查的士兵越來越近。
漆黑幽深的山林里，突兀地響起一陣細碎雜亂、仿佛從四面八方縈繞的低語人聲。
老爺子垂著眼瞼，神色淡然，唇齒輕動，聲調忽高忽低，忽遠忽近。
像是近處有人挪動潛伏，嗓音粗細切換自如，不同聲調的男音無縫銜接，完美模擬出大批人馬藏身山林的動靜。
「快動手！殺啊！」
「殺死這群蠻人，這座山頭是我牛頭寨的，跟我們作對的人，死路一條！」
「誰手裡的人頭最多，論功行賞！」
與此同時，老婆子和小孫子也沒閒著。
老婆子手持兩根木棍在石頭上交替敲擊，偽造成多人跑動，腳步雜亂的聲音，時不時開口，捏著嗓子喊幾句，模仿東秦士兵受傷慘叫的聲音。
「殺！蠻人敢闖山，盡數斬殺！」
「合圍！別放跑一人！」
「那兒溜走了兩個，快去堵截！」
她的聲調粗啞，完美復刻出數十人廝殺纏鬥的嘶吼、怒喝、慘烈痛呼，逼真到極致。
小孫子則是拿著刀，不停變換方位，製造出倒地聲、刀砍入肉、激烈打鬥，兵刃劈砍的破風聲等雜音。
三人配合默契。
率領小隊的小頭目抬手制止手底下的人再往前走，臉色沉了下來，眼底滿是驚疑，「不好！有人埋伏，人數極多！」
士兵們紛紛兩兩對視，手中火把微微晃動，腳步下意識往後撤了半分。
夜色太黑，樹木密集，可視視線不過丈余，誰也看不清林子裡到底藏了多少人，可耳邊無處不在的動靜，讓人頭皮發麻。
縱使小頭目不甘心，但他們只有十多個人，在沒摸清對方人數的情況下，繼續前進，就是找死，他做了個撤退的手勢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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這隊士兵迅速撤退。
火把散發的紅光快速移動，越來越淡，紛亂的腳步聲、甲冑聲漸漸遠去，最終徹底消失在夜色里。
三人蹲在灌木叢里，確認士兵真的走了，長出一口氣。
老爺子搖搖頭，面色凝重，「撐不了多久，他們會回去報信，下一批來的就不是一隊人這麼簡單了，走！」
三人將身形隱匿在沿途草木間，一點點前移。
半個時辰後。
前路出現了三隊士兵，排成三列，火把亮得刺眼。
三人就躲在樹後，稍一動就會被發現。
士兵分散開，展開地毯式搜尋，他們手裡不僅有刀，還有綁在長木棍上的長槍、砍刀，專門用來捅樹上的枝丫，謹防樹上藏人。
令人壓抑而緊張的簌簌樹葉掉落聲中。
老爺子臨危不亂，拍了拍挎在肩部的行囊。
三人目光交匯，默契的知曉了該如何應對。
有三個士兵朝著她們的藏身之處走來。
老爺子站起身，雙手連連擺動求饒，「軍爺行行好，放過我們三個吧……
大旱年月，家裡田地乾裂絕收，我們就是逃難討口的窮苦百姓，沒有半點壞心思啊！」
老婆子和小孫子也跟著配合，垂著頭瑟瑟發抖。
老爺子老婆子兩人一副年邁體弱、風一吹就倒的孱弱模樣。
「殺！」
一聲令下，士兵拔刀就要砍下。
老婆子抬頭，往前踉蹌兩步，幾乎要跪倒在地，大聲急呼，「軍爺且慢！我們、我、我知道這山裡有一處隱蔽的泉眼！」
高溫乾旱，軍營里的儲水已捉襟見肘，全軍上下人人缺水，口乾舌燥，水源是所有人最迫切的執念。
所有士兵的目光齊刷刷落在老婆子身上，眼底滿是震驚。
小頭目眉頭緊鎖，半信半疑地冷喝，「荒山絕嶺，你竟敢誆騙我們！」
「不敢欺瞞軍爺，我哪敢拿性命開玩笑！」老婆子搖頭，神色無比真切，「那處泉眼藏在陡坡暗洞裡，極為隱蔽。
我們爺孫三個，近期全靠那處泉水續命，若是有半句假話，任憑軍爺千刀萬剮！」
小頭目眼神沉沉，依舊存著戒備，抬手示意左右士兵：「搜！」
兩名士兵立刻上前，粗魯地拽過她們身上的行囊，仔細搜查。
很快，三個鼓脹飽滿的牛皮水囊袋從她們的行囊里搜了出來。
水囊袋輕輕一晃，內里清晰傳來液體晃動的水聲。
士兵們見狀，看向三人的眼神變了，不見殺意，只剩對水源的迫切期待。
小頭目的面色稍稍緩和，卻依舊謹慎，「既然知曉泉眼所在，便帶我們前去，若是敢耍花樣，立刻讓你們斃命！」
說罷，他抬手示意，兩名士兵上前，用粗麻繩緊緊捆住三人的手腕，繩結打得很緊。
「帶路！」
前進途中，無人發覺三人背在後面的手細微的抖動著。
她們的衣袖裡，都有一個極其隱蔽的內襯，裡面藏著薄刀片。
行至陡峭的土坡下方，老婆子停下腳步，裝作體力透支，氣喘吁吁的模樣。
她抬手指向頭頂上方狹窄陡峭的坡頂，「軍爺……泉眼、泉眼就在上面的暗洞裡。」
小頭目抬頭望去，只見坡面陡峭，上方的洞口隱在崖壁凹陷處，看著狹小幽深，確實是藏泉的絕佳隱蔽之處。
「上去！帶路！」小頭目沉聲呵斥。
老婆子喘著粗氣說：「軍爺萬萬小心……這處泉眼洞口極窄，最多容兩人側身進出。
而且這片山坡的土層早就曬乾透了，脆得一碰就落。」
她頓了頓，目光掃過身後的士兵，加重語氣，「萬萬不能扎堆擠在坡下！
一旦人數太多，乾裂的土層恐會崩塌碎石，到時候亂石滾落，堵死洞口事小，只怕眾位軍爺都會被埋在坡下，得不償失啊！」
小頭目盯著陡峭鬆動的坡壁，果然看見表層黃土幹得起殼，輕輕一碰就簌簌往下掉碎土，看著極度危險。
他不敢冒這個險，沉聲下令，「所有人原地止步！
六人留在坡下兩側警戒，守住退路！
其餘人全部後撤三丈！」
三十名士兵四散移動。
小頭目冰冷的目光落在稍後面的老爺子和小孫子的臉上，「你們兩個也走到前面來帶路！」
就在老爺子和小孫子走上前，快要走到小頭目身側時，老婆子蹲下身，從地上抓起一把沙土，朝他的眼睛揚了過去。
老爺子和小孫子也在同一時刻有了動作。
小孫子撿起地上的一塊石頭，狠狠砸在小頭目握刀的手腕上。
手吃痛鬆開。
落下來的刀被老爺子接住，反手架在小頭目的脖子上。
老婆子用繩子捆綁小頭目的雙手，卻因對方力氣大，在反抗，怎麼也綁不好。
離得最近的士兵們在一丈多遠之外，他們急忙趕過來，卻為時已晚。
「都別動，不然我殺了他！」老爺子握刀仰頭，稍微用了用力，鋒利的刀割破皮肉，留下一行血水。
小頭目的手已經被老婆子和小孫子合力綁住了，要命的是脖子還被刀架著，他根本不敢動。
脖子上的血管在刀下跳得突突的。
「都別過來！」
「若是有人敢跟過來，且試試看是我手裡的刀快，還是你們跑得快！」老爺子眉眼狠厲。
小頭目沖士兵們搖頭。
老婆子手裡揉了一團乾草，踮起腳，強行塞進小頭目的嘴裡，謹防他大喊大叫。
三人押著小頭目走了。
前行一刻多鐘，老爺子毫無徵兆的，手上用力，一刀割斷大動脈。
小頭目瞪大眼，應聲倒地。
老爺子面色平靜，對著小頭目的傷勢處又補了幾刀。
老婆子和小孫子驚詫地看著老爺子。
老爺子嗓音冷漠，「無論如何他們都會記恨我們，不可能因為留他一命，就放過我們，能殺則殺，快走！」
三人跑出沒多遠，前方樹影綽綽，隱約可見一高一矮兩抹身影正在打鬥。
高個子是士兵。
老爺子看著矮個子打鬥間的招式，頓感有些眼熟，想了想，震驚出聲：「是那個人！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