蕭亦初快步走回驛站後院的板車旁，一顆懸著的心總算徹底落回了肚子裡。
剛才在客房裡面對著展石和田二牛的壓迫，她後背早就被冷汗浸透，渾身緊繃得不敢有半點異動，直到走出那間屋子，才敢悄悄鬆一口氣。
周聿深一直坐在板車邊緣等著她，目光死死盯著她回來的方向，一刻都沒挪開過。
見她走近，他立刻撐著身子微微前傾，嗓音壓得極低，滿是藏不住的擔憂：「怎麼樣？展石沒為難你吧？事情順利過去了？」
蕭亦初走到他身邊，輕輕點了點頭，臉上露出一絲淺淡的釋然，聲音放得很輕：「沒事了，他徹底打消疑心了，這件事翻篇了。」
她沒有多說屋內對峙的細節，那種壓抑窒息的氛圍，沒必要讓一家人跟著揪心。
其實自打流放隊伍在路上被人夜裡迷暈的第二天，周家大房上下就全都察覺到不對勁了。
夜裡睡得昏沉乏力，醒來渾身發軟，包袱擺放的位置也總不對勁，明明睡前收拾得整整齊齊，次日一早總能看出被人翻動過的痕跡。
周聿深心思縝密，心思比旁人通透百倍，稍加琢磨就猜到了展石和田二牛的心思。
只是他一直不動聲色，默默提防，半句沒對外聲張。
蕭亦初心裡卻始終藏著一個疑惑。
當初她親手把那枚寶貝鏡子交給展石，一路好好的，偏偏到了邊關地界就丟了，怎麼看都透著蹊蹺。
她悄悄側頭看了一眼身側沉靜內斂的周聿深，心裡隱隱有了猜測，卻不敢深想，更不敢多問。
她萬萬想不到，這從頭到尾，都是周聿深暗中布局。
那枚失蹤的鏡子，此刻正安安穩穩收在小侄子周奇的貼身布袋裡，被妥善保管著，展石就算翻遍全隊人的行李，也絕無可能找到分毫。
一旁的楊氏見兩人神色平穩，連忙上前寬慰，語氣溫和又堅定：「沒事就好！這一路顛沛流離，總算熬到最後一站了。今晚咱們好好歇一晚，養足精神，明天官府就要定最終的安置去處。不管分到哪裡，只要一家人整整齊齊在一起，日子總能慢慢過下去。」
蕭亦初輕輕應聲，轉頭看向驛站外的天色。
夕陽沉沉落下，染紅了半邊天際，連日趕路的疲憊瞬間湧上全身。
這一路從家鄉跋涉到東極府，翻山越嶺、風餐露宿，日日提心弔膽，提防人心險惡，總算快要結束了。
寧安縣是他們流放路途的最後一站。
到了這裡，官差的態度明顯鬆懈了不少，不再像之前那樣嚴苛看管、動輒呵斥打罵。
只要願意掏出碎銀，就能住進安穩的驛站客房，不用露宿野外、飽受風霜。
蕭亦初索性直接掏錢，給周家大房換了兩間乾淨的大通鋪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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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家人簡單洗漱收拾，吃了點自帶的乾糧墊肚子，早早便躺下歇息，誰都沒有熬夜。
大家心裡都清楚，明日就是定終身安置的日子，必須養足精氣神。
一夜無驚無險，安穩度過。
第二日天剛蒙蒙亮，天邊剛泛起魚肚白，驛站外就傳來了清脆響亮的銅鑼聲，伴隨著官差粗獷的喊話聲，穿透清晨的寧靜。
「所有人犯即刻起身！到前院集合！宣讀安置分配文書！不得拖延！」
喊聲一遍遍迴蕩在驛站內外，原本安靜的驛站瞬間熱鬧起來，各處房門接連被推開，腳步聲、說話聲、收拾東西的雜亂聲響交織在一起。
所有流放的人家，不管男女老少，全都不敢耽擱，匆匆起身整理衣衫，快步朝著驛站前院聚攏。
偌大的院子裡，很快就站滿了烏泱泱的一群人，密密麻麻擠在一起，氣氛壓抑又緊張。
每個人臉上都寫滿忐忑與不安，人人都在暗自緊張，生怕自己被分到最苦最累的去處。
片刻後，一名身著青色官袍、面容清瘦、神色肅穆的中年官員，在四名持刀衙役的簇擁下，緩步走入院中。
他身姿挺拔，眉眼間帶著官場打磨出的威嚴，不怒自威。
此人正是寧安縣縣丞丁奉節，今日專門前來負責宣讀所有流放人戶的最終安置分配。
丁奉節走到院中高台站定，目光冷冷掃過下方黑壓壓的人群，銳利的眼神掃過每一張惶恐的臉。
院中瞬間鴉雀無聲，所有人都下意識屏住呼吸，連大氣都不敢多喘一口。
丁奉節抬手取出手中的文書捲軸，緩緩展開，嗓音清亮嚴肅，一字一句清晰地傳遍整個院子：「本官乃寧安縣縣丞丁奉節，今日奉旨，核定諸位流放人戶安置去處，逐一宣讀，即刻生效，不得異議！」
話音落下，他垂眸看向文書，開始按順序點名分配。
「于氏一族，全員發配鐵衣屯，入鐵礦工坊，永世挖礦勞作，值守鐵礦差役！」
這句話一出，院子裡瞬間響起一陣倒吸冷氣的聲音。
挖礦！
在場所有人都清楚，鐵礦勞作是流放差事裡最苦最累、最熬人的活。
於家眾人瞬間臉色慘白，雙腿一軟，好幾個人差點直接癱倒在地，臉上布滿絕望。
但沒人敢當場出聲反駁，只能死死咬著牙，強忍下滿心的悲憤與不甘。
丁奉節面無表情，繼續宣讀，語氣沒有絲毫波瀾：「李氏一族，發配永興屯，入軍戶籍。永興屯為邊關軍戶屯，家規嚴苛，凡家中男丁二人及以上，必抽一人強制充軍，戍守邊關、隨軍征戰，世代遵從，不得豁免！」
李家眾人臉色瞬間變得鐵青。
強制充軍，那就意味著隨時要上戰場廝殺，刀槍無眼，生死全憑天意，一不小心就會落得屍骨無存的下場。
雖說比終日挖礦稍微體面些許，不用困在暗無天日的礦道里受累，可終究是把性命懸在了刀口上，半點安穩都沒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