種地種了半輩子,從前再忙再累,也沒見他失眠過,偏偏這幾天心思重?
姜氏眼底掠過一絲淡淡的懷疑,卻沒有當場拆穿。
她出身京城世家,從小見慣了後宅彎彎繞繞,心思通透沉穩,懂得不動聲色觀察。既然抓不到實打實的把柄,過多追問只會徒增夫妻嫌隙。
她只是輕輕點了點頭,淡淡道:「若是累了,今日就歇歇一日,不必日日硬撐著下地,家裡如今不缺那點收成。」
「知道了。」周聿樓快速應聲,不敢再多跟姜氏對視,生怕自己眼底的異樣被看穿。
他匆匆掀開被子起身,穿衣、穿鞋,動作又快又慌亂,全程避開姜氏的目光,收拾完就快步走出了臥房,像是在逃離什麼一樣。
看著他倉促離去的背影,姜氏坐在床上,微微蹙起眉頭,心底的不安越來越重。
她可以確定,絕對不是農活累的。
周聿樓的心裡,一定藏著事,而且是見不得人的事。
另一邊,走出房門的周聿樓,長長鬆了一口氣,後背的衣衫竟然悄悄沁出了一層薄汗。
方才短短几句對話,他緊張得手心都攥緊了。
他第一次背著妻子、背著家人,藏這麼大的秘密,心裡又慌又刺激,還有一絲隱秘的雀躍。
他快步走到院子裡,假裝要收拾農具下地,眼神卻飛快瞟向家裡放銀兩的儲物小屋。
周家如今的家底,比剛流放來時寬裕太多。
上次蕭亦初帶著家人進山獵殺野豬,賣到鎮上一品居換了八兩銀子,加上之前家裡攢下的零碎銀錢,零零總總加起來,家裡私存的私房足足有十幾兩,全都統一放在儲物屋的木箱子裡,由楊氏統一看管。
平日裡家裡用錢光明正大,按需支取,從來沒人會私自挪用半分。
可今天,周聿樓動了歪心思。
他心裡清清楚楚,十兩銀子不是小數目,正經取用,娘絕對不會同意,家裡人也定然會追問去向。
一旦開口,幫王寡婦的事就徹底暴露了。
所以,他只能偷。
整個上午,周聿樓幹活都心不在焉。
人蹲在地里拔草,眼神卻頻頻往村尾的方向瞟,腦子裡反覆回放昨晚王寡婦溫柔的模樣、委屈的眼神、軟糯的嗓音。
他一遍遍在心裡給自己找藉口、找慰藉。
我不是亂花錢,我是幫人一把。
她孤兒寡母太可憐,走投無路才求到我頭上。
等她生意做起來,賺到錢,很快就會把銀子還回來,到時候神不知鬼不覺,家裡人誰都不會知道。
一遍遍自我洗腦之後,周聿樓心底那點愧疚和不安,徹底被抹平了。
他甚至越發覺得自己善良、仗義,比起家裡其他人的冷漠功利,只有他願意心軟幫弱者。
好不容易熬到正午,日頭毒辣,村里家家戶戶都收工回家吃飯歇晌,田間地頭瞬間空蕩蕩的,連個路人都沒有。
周聿樓磨磨蹭蹭最後一個回家,趁著所有人都扎堆在堂屋吃飯、院裡無人看守的空檔,飛快溜進儲物小屋。
儲物屋裡堆著糧食、布匹、乾貨,還有幾個鎖著的木箱。楊氏平日裡節儉穩妥,銀錢都鎖得嚴實。
但周聿樓是家裡親兒子,從小看著家裡存放銀錢,早就知道木箱鑰匙的存放位置。
他心跳砰砰狂跳,緊張得手心冒汗,快速從房梁夾縫裡摸出鑰匙,顫抖著手打開木箱。
木箱裡整整齊齊碼著幾塊大銀錠,還有一堆碎銀子,銀光閃閃,看著格外紮實。
他咬了咬牙,沒有絲毫猶豫,直接取出一錠十兩的整銀,緊緊攥在手心。
冰涼的銀子貼著掌心,沉甸甸的分量壓得他心頭一顫,最後一絲理智徹底消散。
全程行雲流水,沒有任何人察覺。
回到飯桌前,他照常吃飯、搭話、說笑,神色平和,沒人看出他剛剛偷偷拿走了家裡最大的一筆私銀。
姜氏坐在他身側,一直默默觀察著他。
她發現,中午的周聿樓格外亢奮,話比平時多,眼神時不時飄遠,嘴角還帶著一絲藏不住的淡笑,像是心裡藏著天大的好事。
反常,處處都是反常。
姜氏心裡的疑雲,越壓越重,只是依舊沒有聲張,靜靜蟄伏觀察。
吃過午飯,天氣酷熱,大家都回房歇晌避暑,整個院子安安靜靜,鼾聲四起。
周聿樓壓根沒有半點睡意,躺在床上煎熬了小半個時辰,估摸著村里人都睡熟了,沒人在外遊蕩,立馬起身,裝作去地里打理菜地的模樣,悄無聲息走出家門,快步往村尾趕。
午後的村尾,格外僻靜。
大樹遮天蔽日,樹蔭濃密,小路少有人來,路邊的野草長得鬱鬱蔥蔥,風吹過樹葉沙沙作響,隔絕了所有聲響。
王寡婦的小院門虛掩著,和昨晚一模一樣。
周聿樓走到門口,輕輕一推,院門就開了。
院裡,王寡婦早就收拾得乾乾淨淨,依舊是一身素雅乾淨的衣裙,頭髮梳得整整齊齊,臉上略施薄粉,看著溫柔又動人。
她沒有在家坐著乾等,而是搬著小板凳坐在屋檐下,手裡拿著針線,假裝給女兒縫補衣裳,姿態安分又乖巧。
聽見腳步聲,她抬頭看來,眼底瞬間亮起溫柔的笑意,沒有絲毫急切,也沒有半點貪婪,只是安安靜靜看著周聿樓,輕聲道:「你來了。」
簡簡單單三個字,溫柔又自然,像是妻子等候歸家的夫君,暖得周聿樓心口發燙。
他快步走進院子,反手輕輕合上院門,壓低聲音道:「趁大家歇晌,沒人發現,我速來速回。」
王寡婦放下手裡的針線,起身站直,目光溫柔地落在他身上,細細打量著他,眉眼間滿是感激和羞怯。
「我還以為你今日不方便過來呢,沒想到你真的來了,還這麼上心。」
說著,她微微低頭,一副受寵若驚的模樣,長長的睫毛輕輕顫動,看著格外惹人憐惜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