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剛蒙蒙亮。涼州大營。
秦霜端著木盆,水裡飄著幾塊帶血的紗布。
走到傷兵營帳篷最里側。
「大叔,換藥。」秦霜拉過一張矮凳,踩上去。
榻上的老卒疼得直抽氣。「輕點,小丫頭。」
「孫伯說,爛肉得剜掉,不然長不好。」秦霜手起刀落,動作乾脆。
老卒悶哼一聲,額頭冒汗。「你這手勁,比老孫頭還狠。」
「大叔,我昨兒聽人說,前幾天押糧的弟兄全折在黑風溝了?」秦霜一邊纏繃帶,一邊問。
「放屁!」老卒啐了一口。「誰說全折了?張隊頭不就活得好好的?」
「張隊頭是誰?」秦霜問。
「就是那天跟著秦隊正押糧的副手!秦隊正被抓,他倒升了官,現在管著後勤營的採辦!」老卒咬牙。
「他命真好。」秦霜系上死結。
「好個屁!拿兄弟的命換的!」老卒壓低聲音。「出營前一夜,我就看他跟韓副將的親兵嘀嘀咕咕。後來在黑風溝,土匪一來,他帶頭扔了兵器投降!」
「土匪沒殺他?」秦霜問。
「殺個鳥!土匪直接把糧車趕走了,連個油皮都沒擦破他的!回來後,韓副將不僅沒罰他,還賞了他個肥差!」老卒越說越氣,牽動傷口,疼得齜牙咧嘴。
「大叔別動氣。惡人有天收。」秦霜端起木盆。
走出營帳。
趙小虎蹲在牆根。
「虎子。」秦霜走過去。
「姐。」趙小虎站起身。
「營里有三個關鍵人。管帳的馬書吏,後勤營的張隊頭,還有給死牢送飯的老瘸子。」秦霜聲音極低。
「我去盯誰?」
「盯老瘸子。他去哪,見誰,全記下來。別靠太近。」秦霜下令。
「好嘞。」趙小虎轉身跑開。
日上三竿。秦霜提著藥包,走到中軍文案房外。
重地。門口站著兩個衛兵。
「幹什麼的!」衛兵長槍交叉,擋住去路。
「軍醫房的。給馬大人送藥。」秦霜仰起頭。
「老孫頭怎麼不自己來?」衛兵皺眉。
「孫伯在給將軍們熬藥,走不開。」秦霜舉起手裡的藥包。
衛兵搜了身,揮手放行。「進去吧。」
秦霜推門。
馬書吏坐在一堆半人高的帳冊後面,手裡撥弄著算盤。
「馬大人,孫伯讓送的安神藥。」秦霜走過去,把藥包放在桌角。
「放那。」馬書吏眼皮未抬。
「孫伯還說,上次您要的治頭風的方子,找不見了。問是不是夾在您這的舊帳本里了。」秦霜四下打量。
「胡說八道!我這全是軍機要務,哪來的藥方!」馬書吏不耐煩地揮手。
「孫伯說就在那堆廢紙里。我找找。」秦霜直接走到牆角的廢紙堆旁,蹲下身。
「別亂翻!」馬書吏喝道。
「我就看一眼。」秦霜隨手抽出兩張紙。
門外突然傳來急促的腳步聲。
「馬大人!韓副將急召!」傳令兵站在門口大喊。
馬書吏猛地站起身,推開椅子。「知道了!」
他快步走向門口,回頭瞪了秦霜一眼。「找完趕緊滾出去!敢碰桌上的東西,砍了你的手!聽見沒有!」
「聽見了。」秦霜低頭。
門關上。腳步聲遠去。
秦霜立刻站起身,走到書案前。
算盤旁邊,擺著幾本剛核算完的帳冊。
她個子矮,只能踮起腳尖。
翻開最上面的一本。
《四月軍需總帳》。
目光快速掃過。
「四月十五,左鋒營三千石,黑風溝遇劫,全損。平帳。」
秦霜冷笑。合上。拿起底下壓著的一本薄冊子。
封皮沒有字。
翻開。
「四月十六,義豐糧行,入庫三千石。折現銀一萬兩,入韓府私庫。餘款打點上下。」
「四月二十,義豐糧行,入庫霉米一千石。作價……」
秦霜快速翻閱。將日期、數字、地點死死印在腦子裡。
三批軍糧,根本沒去黑風溝。全部進了城內的義豐糧行。
這就是韓崇平帳的手段。
秦霜合上薄冊子,放回原處。位置分毫不差。
推門。走出去。
傍晚。軍醫房後院。
趙小虎滿頭大汗地跑回來。
「姐。」趙小虎湊到秦霜耳邊。
「說。」秦霜遞給他一碗涼水。
「老瘸子今天沒去死牢。他去了後勤營,找了張隊頭。兩人在帳篷里嘀咕了半天。出來的時候,老瘸子懷裡鼓鼓囊囊的,揣著銀子。」趙小虎一口氣喝乾涼水。
秦霜接過空碗。「他出營了嗎?」
「沒有。但他找人遞了張條子出去。我沒看清寫了啥。」趙小虎擦汗。
「遞給誰了?」
「城裡來送菜的牛車。」
秦霜擦拭短匕。「他下毒的事,韓崇肯定不會留活口。老瘸子心裡清楚,他拿了錢,隨時準備跑。」
「那咱們抓他?」趙小虎問。
「不急。他現在是驚弓之鳥。等他自己露出破綻。」秦霜收刀。「他遞出去的條子,肯定是送去義豐糧行的。他在向主子要保命的承諾。」
「義豐糧行?」
「對。韓崇銷贓的私倉。」秦霜站起身。「今晚我去探。」
入夜。軍醫房後間。
秦霜把熟睡的秦歲放在榻上,蓋上粗布被子。
「孫伯,歲兒交給你。」秦霜整理了一下身上的黑衣。
「丫頭,外面宵禁!你出營就是死罪!」孫伯一把抓住她的胳膊。
「我得去城裡。」秦霜抽出手。
「查什麼不能等天亮?」
「天亮就晚了。韓崇的私倉在城裡,我得去踩點。」秦霜將短匕綁在小腿上。
「城門早關了!」
「我有辦法。」秦霜推開後窗,翻身躍出。
夜風冷冽。
秦霜避開巡營的哨衛,摸到大營邊緣的木柵欄處。
這裡靠近排水溝,柵欄底部常年被水泡,木頭腐朽。
秦霜徒手掰斷一根木樁,鑽了出去。
一路疾行。
涼州城牆高聳。
秦霜順著城牆根摸索。
北門附近,有一處隱蔽的排水暗道。鐵柵欄斷了兩根。
暗道里滿是惡臭的淤泥。
秦霜閉住呼吸,雙手摳住石磚縫隙,一點點往前挪。
泥水灌進衣領,冰冷刺骨。
她沒有停頓。
爬出暗道,她靠在陰暗的牆角,甩掉手上的淤泥。
城內街道空蕩蕩。偶爾有打更的梆子聲。
秦霜貼著牆根,一路摸到城北。
一座占地極廣的大院。黑漆大門緊閉。
門頭掛著一塊牌匾:義豐糧行。
院牆極高。秦霜個子太小,翻不過去。
她繞到後巷。
一處狗洞被雜草掩蓋。
秦霜撥開雜草,鑽了進去。
院內。幾條惡犬趴在角落。
秦霜從空間取出一小包迷藥粉末。
這是末世用來對付變異獸的高濃度麻醉劑。
她捏碎紙包,順風撒開。
粉末無色無味。
惡犬抽搐了兩下,直接癱軟在地,連叫聲都沒發出來。
秦霜貼著地面,滾到帳房窗外的乾草垛里。
草垛里有一股霉味。
她撥開擋在眼前的乾草,透過窗縫往裡看。
帳房內,燈火通明。
窗戶半開。
「掌柜的,這批貨已經全部入庫。什麼時候發賣?」一個陌生文士的聲音響起。
「急什麼。韓副將發了話,先壓著。」掌柜端起茶盞,颳了刮茶葉。
「庫房快塞不下了。每天的損耗也是錢。」文士有些焦躁。
「壓到匈奴動手。」掌柜冷笑一聲。
「匈奴?」文士聲音發顫。
「左賢王的三萬騎兵已經在邊牆外打轉。韓副將透了口風,這仗,攔不住。」掌柜放下茶盞,發出清脆的響聲。
「戰端一開,涼州城必亂。到時候,城門一關,糧價直接翻十倍。」掌柜聲音壓低。
「可是……朝廷不是馬上要撥賑災銀嗎?」文士問。
「賑災銀下來,咱們再拿這批軍糧去充賑災糧。賺朝廷的銀子。兩頭吃。」掌柜笑出聲來。
「韓副將好手段。只是這事若是走漏風聲……」文士有些擔憂。
「走漏風聲?知情的人,除了咱們,全在死牢里關著呢。那個姓秦的,活不過三天。等他一死,死無對證。」掌柜端起茶壺,給文士倒了一杯。
「那就提前恭祝韓副將,財源廣進了。」文士舉杯。
秦霜趴在草垛里。呼吸極輕。
她盯著窗戶透出的光。
韓崇不僅貪墨軍糧。
他還要借匈奴的刀,發國難財。拿全城百姓的命,填他的私庫。
秦霜握緊短匕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