涼州大營。中軍文案房。
孫伯提著一個散發著濃烈藥味的木桶,大步跨入門檻。
秦霜背著半舊的藥箱,低著頭跟在後面。
「孫老頭,一大早提的什麼穢物!」負責文書的王主簿捂住口鼻,滿臉嫌惡。
「救命的東西。」孫伯將木桶重重放在地上。「死牢里那個姓秦的重犯,昨夜高熱驚厥,渾身起紅斑。是疫病。」
王主簿猛地站起身,連退三步。「疫病?你確診了?」
「老朽行醫三十年,看不錯。」孫伯從袖子裡抽出一份文書,拍在桌面上。「這病過人。死牢陰暗潮濕,一旦傳開,整個中軍大營全得遭殃。」
「老孫頭,你別在這危言聳聽!」王主簿聲音發抖。「韓副將昨兒才發了話,三日後校場點兵,拿秦烈祭旗!這節骨眼上你報疫病,韓副將怪罪下來,咱們全得掉腦袋!」
「王大人。死牢里關了五十多號人。秦烈那牢房連著通風口。這霍亂要是散開,不出三天,中軍大營一半的兵連刀都提不起來。匈奴要是這時候打過來,你拿命去填?」孫伯逼問。
王主簿臉色一陣青一陣白。咽了一口唾沫。
「韓副將要的是三天後的人頭。只要人不死,能拉到校場上砍了就行!」孫伯指著桌面上的文書。「我把牢房一封,只進湯藥不進飯。誰也別去沾那晦氣。」
「這……」王主簿猶豫。
「從今天起,除了老朽和這個小學徒,任何人不得靠近。他的牢飯,也不用伙房送了,改由軍醫房統一熬煮藥膳吊命。出了事,我擔著。」孫伯拍著胸脯。
王主簿一把抓起毛筆。「行!你負責!千萬別讓疫氣傳出來!」
筆尖落下,紅印蓋上。
孫伯收起文書,轉身走出文案房。
秦霜跟在後面。走出百步遠。
「拿到了。」孫伯壓低聲音。
「伙夫的差事斷了。」秦霜直視前方。「下毒的線,掐死了。」
孫伯長出一口氣。
中午。軍醫房前廳。
日頭毒辣。
一個穿著破舊灰布衣、左腿微瘸的漢子跨進門檻。他四十來歲,滿臉風霜,手裡捏著個空酒葫蘆。
伙房的老趙。
「孫伯!我這瘸腿昨夜疼得鑽心,討口藥酒搓搓!」老趙滿臉堆笑,露出一口黃牙。
孫伯正在櫃檯後用戥子稱藥。「前天剛打了一葫蘆!你當老朽這軍醫房是酒肆?」
老趙陪著笑臉湊近。「孫伯行行好。伙房煙燻火燎的,實在是熬不住。等發了餉銀,我給您老割二斤豬頭肉!」
「去後院舀!半葫蘆,多一滴老朽剁了你的手!」孫伯揮手趕人。
老趙連聲應諾,一瘸一拐走向後院。
剛走到後院門帘處,老趙的腳步停住。
前堂傳來對話聲。
秦霜踩著矮凳,站在藥櫃旁。「師傅。死牢里那個秦隊正,今早吐了一大口黑血,是不是不行了?」
老趙豎起耳朵,身子貼緊門框。
孫伯放下戥子,發出清脆的碰撞聲。
「死不了。」孫伯刻意拔高了音量。「那秦烈命硬得很。昨夜灌了兩劑猛藥,今早高熱已經退了。」
「那他能熬到三天後嗎?」秦霜問。
「何止熬到三天後。」孫伯撫著鬍鬚。「看這情形,毒血吐乾淨了。明兒一早,審訊前就能開口說話。」
「噹啷!」
後院門帘處傳來一聲脆響。
老趙手裡的空酒葫蘆掉在地上,滾出老遠。
孫伯轉過頭。「老趙!毛手毛腳幹什麼!」
老趙臉色慘白,額頭上布滿冷汗。他連滾帶爬地撿起酒葫蘆。
「對不住!對不住孫伯!我手滑了!」老趙聲音抖得變了調。
他連藥酒都沒打,轉身跌跌撞撞地衝出軍醫房。
秦霜站在矮凳上,看著老趙倉皇的背影。
「魚咬鉤了。」秦霜聲音極低。
深夜。軍醫房後間。
一盞孤燈如豆。
後窗發出一聲輕響。
趙小虎翻窗躍入,滿頭大汗,大口喘氣。
秦霜遞過一碗涼水。「喝完說。」
趙小虎一口氣灌下,抹乾嘴角。「姐,全讓你猜中了。」
「他去哪了。」秦霜問。
「老趙天一黑就坐不住了。借著倒泔水的名義,出了大營,直奔城北。」趙小虎湊近。
「義豐糧行?」
「對!」趙小虎重重點頭。「那糧行邪門得很。大半夜的,後院停了五六輛騾車,車轍印極深。全是重貨。」
「看清裝的什麼了?」
「全是用防水油布紮緊的麻袋。老趙沒敢走正門。繞到後巷,敲了角門。我趴在牆頭上聽了一耳朵。門房問他『號牌』。老趙說『中軍灶上』。門房二話沒說就把人放進去了。」
「待了多久。」秦霜問。
「半柱香。」趙小虎冷笑。「出來的時候,他整個人都是飄的,腳步虛浮。雙手死死捂著懷裡,鼓鼓囊囊的。」
「給封口費了。」秦霜眼神冷冽。
「姐,他現在往回走了。快到大營了。」趙小虎問。「抓不抓?」
「我去。」秦霜將短匕綁在小腿上。
「我跟你一起!」
「你留下。守著歲兒。」秦霜推開後窗。
第二天凌晨。
涼州大營外三里。一條狹窄的死胡同。
老趙一瘸一拐地走在陰影里。
夜風吹過,他打了個寒戰,伸手摸了摸懷裡那兩錠沉甸甸的銀子。
「老趙。」
一個清冷的女童聲音,從前方黑暗處傳來。
老趙渾身一僵,頭皮發麻。
他猛地抬起頭。
巷子盡頭。秦霜穿著一身黑衣,擋住去路。
「哪來的野丫頭!敢擋爺爺的道!滾開!」老趙後退一步,拔出腰間的切菜刀。
秦霜沒有回答。
她向前走了一步。左手翻轉。
兩個用油紙包得嚴嚴實實、用麻線綑紮的物件,被扔在青石板上。
發出沉悶的聲響。
老趙低頭看去。借著微弱的月光,他看清了地上的東西。
瞳孔驟然縮緊。
「你灶間柴火堆下面暗格里的東西。我替你取出來了。」秦霜聲音平淡。
老趙雙腿發軟。
「左邊這個。」秦霜指著地上的油紙包。「是剩下的半包牽機藥粉末。混了夾竹桃汁液。」
老趙呼吸急促,握著刀柄的手抖如篩糠。
「右邊這個。」秦霜繼續開口。「是半個月前,你在城南『通濟當鋪』買毒藥的字據。上面畫著你的手印。」
「我買毒藥是為了藥耗子!你少血口噴人!」老趙嘶聲吼道。
「牽機藥一兩白銀一錢。你一個月的餉銀不過八百文。你花十兩銀子去藥耗子?」秦霜直視他的雙眼。
老趙無言以對。
「半個月前,你老娘的咳疾斷了藥。三天前,你突然在城南醫館抓了半個月的參片。錢從哪來的?」秦霜步步緊逼。
老趙腦子裡「嗡」的一聲。
他轉身就跑。瘸腿拖在地上,姿勢狼狽。
秦霜足尖輕點。身形掠出。
老趙只覺眼前一花。
一把暗青色的短匕,已經抵在他的咽喉上。
冰冷的刀鋒切開表皮,滲出一絲血珠。
老趙僵在原地,一動不敢動。
「韓崇給了你多少錢。」秦霜問。
老趙牙齒打顫,說不出話。
「五十兩?一百兩?」秦霜手腕微壓。刀鋒入肉一分。「買一條命。你覺得夠嗎。」
「饒命……女俠饒命!」老趙撲通一聲跪倒在地。
短匕順勢下壓,始終貼著他的咽喉。
「我也不想的!我家裡有八十歲的老娘,還有三個張嘴吃飯的娃!」老趙眼淚鼻涕橫流。「韓副將的人拿刀架在我老娘脖子上!我沒法子啊!」
「所以你往我爹的飯里下毒。」秦霜目光毫無波瀾。
「我該死!我下賤!」老趙抬手扇自己巴掌。
清脆的耳光聲在小巷裡迴蕩。
秦霜沒有阻攔。
等他抽了自己十幾個巴掌,嘴角流血。秦霜收回短匕。
「你今晚去了義豐糧行。」秦霜陳述。
老趙打巴掌的動作猛地停住。
「你去找主子要保命的承諾。他們給了你銀子,讓你連夜滾出涼州。」秦霜居高臨下地看著他。
老趙面如死灰。
「你以為出了涼州,就能活?」秦霜語氣極冷。「死人,才是最能保守秘密的。韓崇的殺手,就在城外十里坡的亂葬崗等你。你拿著那兩錠銀子,正好給自己買口薄皮棺材。」
老趙渾身劇烈顫抖。
他知道韓崇的手段。秦霜說的話,句句戳中他的死穴。
「女俠!救我!我不想死!」老趙死死抱住秦霜的腿。
秦霜一腳將他踢開。
老趙仰起頭,滿臉泥污。
「你有兩條路。」秦霜蹲下身,平視他的眼睛。
老趙大口喘息。
「做我的證人,活。」秦霜一字一頓。「做韓崇的棄子,死。」
「選。」秦霜吐出最後一個字。
老趙看著眼前這個六歲的女童。
那雙眼睛深不見底,沒有任何屬於孩童的天真。
老趙的肩膀塌了下來。
臉上恐懼的神情褪去,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終於被人逮住的解脫。
他雙腿併攏,挺直腰板。
對著秦霜,重重磕了一個響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