暗巷中,老趙磕完響頭,抬頭看向秦霜。
秦霜收起抵在他咽喉的短匕,退後半步。短匕入鞘,發出一聲輕響。
「起來。說。」秦霜聲音極冷。
老趙扶著牆根,艱難站起。瘸腿還在打顫,額頭上的冷汗混著泥土往下淌。
「女俠,韓崇做事狠毒,押糧隊的人他全防著。」老趙咽下一口唾沫,「但我知道兩個人,能給您作證。」
「誰。」秦霜目光銳利。
「一個是押糧隊的隊副,李鐵頭。」老趙壓低聲音,「韓崇剋扣軍餉,李鐵頭三個月沒拿到錢。他婆娘上個月病死,連口薄皮棺材都買不起,直接卷了草蓆扔進亂葬崗。李鐵頭恨韓崇入骨,只是敢怒不敢言。」
秦霜點頭:「另一個。」
「運糧車隊的馬夫,王二。」老趙繼續說道,「那天在黑風溝,王二親眼看見糧車根本沒被劫,而是被韓崇的親兵接手,直接趕進了涼州城。王二膽子小,這事一直憋在肚子裡,天天做噩夢。」
秦霜記住這兩個名字。
「天亮後,指給我看。」秦霜轉身融入黑暗。
清晨。涼州大營後勤營。
日頭剛升起,空氣中瀰漫著馬糞和乾草的味道。
老趙推著泔水車,走過馬廄。木車輪壓在黃土上,發出吱呀的聲響。
他偏頭,對身後的秦霜使了個眼色。
秦霜背著藥箱,順著老趙的視線看去。
馬廄旁,一個身材魁梧的漢子正在用力刷洗馬槽。漢子滿臉戾氣,手背上青筋暴起,刷子在木槽上蹭得沙沙作響。這是李鐵頭。
不遠處,一個瘦小的男人縮在角落裡鍘草。男人眼神躲閃,不時四下張望,手裡的鍘刀起落極快。這是王二。
秦霜知道,這兩人是底層的軍卒,自己一個六歲女童出面,根本壓不住他們。
必須找個有分量的人做中人。她轉身走向軍醫房。
中午。軍醫房後間。
木門緊閉,插上門栓。屋內瀰漫著濃重的當歸和黃連氣味。
孫伯坐在太師椅上,神色肅然。
老趙以看腰腿疼的名義,把李鐵頭和王二帶進了後間。
李鐵頭和王二站在屋內,局促不安。看到屋裡還有一個六歲女童,更是滿臉疑惑。
孫伯直奔主題:「叫你們來,是為了秦隊正的案子。」
李鐵頭臉色驟變,轉身就要去拔門栓:「孫伯,您救過我的命,我敬您。但這事碰不得,會掉腦袋的!我先走了!」
王二更是嚇得腿軟,直接蹲在地上:「我啥也不知道!別問我!」
「站住!」孫伯重重一拍桌案,震得茶盞亂跳,茶水濺出。「韓崇貪墨軍糧,用霉米摻沙子餵前線的弟兄!秦隊正替他背了黑鍋,現在關在死牢里等死!下一個輪到誰?輪到你們!」
李鐵頭停住腳步,轉過身,胸口劇烈起伏,呼吸粗重。
秦霜從角落走出來,直視李鐵頭。
「李大叔。」秦霜聲音清脆,字字千鈞,「韓崇扣你軍餉,你婆娘連口棺材都沒有。這筆血債,你就算咽進肚子裡,韓崇也不會放過你。老趙昨晚就差點被滅口。」
李鐵頭猛地轉頭看向老趙。
老趙苦笑,扯開衣領,露出脖子上的一道血痕:「兄弟,韓崇給了我十兩銀子,讓殺手在城外十里坡等我。要不是這位秦姑娘出手,我昨晚就成孤魂野鬼了。韓崇不會留活口,咱們全在閻王爺的帳本上!」
李鐵頭雙拳攥緊,骨節咔咔作響,眼眶憋得通紅。
秦霜轉向地上的王二:「王大叔,你看見了糧車進城。韓崇的刀已經懸在你脖子上了,你以為裝聾作啞就能活命?」
王二捂住臉,渾身發抖,一句話說不出。
秦霜後退一步,站在孫伯身側:「作證,把韓崇的罪證遞到衛將軍面前,你們才能活。」
李鐵頭死咬著牙,盯著孫伯:「孫伯,您給句準話。這案子,真能翻?衛將軍真能保住咱們的命?」
孫伯站起身,脊背挺直:「老朽在涼州大營二十年,治過無數人的命。今日,老朽用這項上人頭給你們擔保。只要你們敢說真話,衛將軍定會給咱們一個公道!」
李鐵頭一腳踹翻旁邊的長凳,木凳砸在青磚上,發出一聲悶響。
「幹了!老子早就不想活了!能拉韓崇墊背,值了!」李鐵頭怒吼出聲。
王二見狀,也只能顫抖著點頭同意。
秦霜走到書案前,鋪開粗麻紙,拿起毛筆。
毛筆太長,她的手太小,握筆的姿勢有些彆扭。
寫出的字歪歪扭扭,但筆畫極重,墨汁滲透了紙背。
「說吧。」秦霜提筆。
李鐵頭開始講述四月十五日黑風溝的假劫案。陳虎如何收買人證,如何卸掉秦烈的兵權。
王二哆嗦著補充,糧車根本沒有被劫匪搶走,而是換了軍旗,連夜從小路拉進了涼州城北。
秦霜一筆一划地記錄。筆尖在紙上摩擦,發出細微的聲響。
寫完三張紙。
「按手印。」秦霜把紙推過去。
李鐵頭咬破手指,重重按下血印。
王二和老趙也依次按下手印。
加上秦霜昨夜在義豐糧行帳房外探聽到的消息,以及她默寫出的私倉帳目抄本。
人證物證,全部收攏。
口供收好,摺疊整齊,塞進懷裡。
秦霜看向孫伯:「怎麼把東西遞給衛將軍。」
孫伯眉頭緊鎖,重新坐回太師椅:「難。韓崇把持著中軍大帳,所有遞上去的文書,全得經過他的親兵核查。咱們根本見不到衛將軍的面。一旦文書被截,咱們全得死。」
秦霜在屋內踱步,腳底踩在青磚上:「衛將軍何時回營。」
「按軍中慣例,衛將軍去前線巡視,後日便會返回涼州大營。」孫伯回答,「他回營的第一件事,必然是巡視大營的總糧庫。」
秦霜停下腳步,眼睛一亮:「巡視糧庫。這是唯一能面對面遞交證據的機會。」
孫伯搖頭:「糧庫重地,三步一崗五步一哨。閒雜人等根本進不去,更別提靠近衛將軍了。」
秦霜看向孫伯,語氣篤定:「孫伯,後日糧庫定然要撒驅蟲的藥粉。您帶我去。就說我是幫您提藥桶的學徒。」
孫伯一拍大腿:「對!驅蟲藥粉歷來是軍醫房負責。老朽帶你進去,合情合理。」
計劃敲定。
李鐵頭和王二從後門悄悄離開,裝作什麼都沒發生。老趙也回了伙房。
秦霜走出後間,看著外面的烈日。
萬事俱備,只欠後日的東風。
夜深。軍醫房後間。
秦霜坐在榻前,手裡端著一碗熱氣騰騰的粟米粥。
秦歲靠在枕頭上,小嘴一張一合,吃得香甜。
「阿姐,好吃。」秦歲咽下一口粥,眼睛彎成月牙。
秦霜拿出布巾,擦掉他嘴角的米粒。
「吃飽了就睡。」秦霜把空碗放在桌上。
秦歲乖巧地鑽進被窩,閉上眼睛。
秦霜拉過粗布被子,給他蓋嚴實。
連日來的奔波、算計、緊繃的神經,在此刻終於有了片刻鬆懈。
她靠在榻邊的木柱上,閉上眼睛。
七天翻案的計劃,已經走完了一大半。只要後日衛將軍回營,一切就能塵埃落定。
父親能出獄,韓崇會伏法。
她準備合眼,睡個安穩覺。
「咚——」
一聲沉悶的巨響,突然撕裂了涼州大營的夜空。
秦霜猛地睜開雙眼。
「咚!咚!咚!」
戰鼓驟響。
聲音由遠及近,由慢到急。鼓槌砸在牛皮鼓面上,震得軍醫房的窗欞嗡嗡作響。
緊接著,悽厲的牛角號聲沖天而起,劃破了寂靜的黑夜。
整座涼州大營,瞬間炸開。
雜亂無章的腳步聲、兵器出鞘的摩擦聲、戰馬受驚的嘶鳴聲,交織成一片巨大的聲浪。
「敵襲——」
一聲變了調的嘶吼,穿透夜色,傳遍各個營帳。
秦霜一把掀開被子,將秦歲抱在懷裡,快步走到門邊。
門外,火把接連亮起,將半邊天空映得通紅。
一騎快馬冒著衝撞營盤的死罪,一路狂奔,直衝中軍大帳。馬蹄踏翻了幾個木桶,木屑四濺。
馬背上的斥候渾身是血,背上插著兩根羽箭,聲音嘶啞到了極點,在夜風中迴蕩:
「急報——!匈奴左賢王部三萬精騎,越過邊牆!奔襲涼州——!」
秦霜站在門檻後,盯著屋頂劇烈晃動的油燈。
冷風打在臉上。
她的心臟猛地收縮。
匈奴突襲。戰火驟至。
她精心籌謀的翻案時間表,在此刻,被徹底打得粉碎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