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咚——」
一聲沉悶的巨響,撕裂了涼州大營的夜空。
秦霜猛地睜開雙眼。
「咚!咚!咚!」
戰鼓驟響。
聲音由遠及近,由慢到急。鼓槌砸在牛皮鼓面上,震得軍醫房的窗欞嗡嗡作響。
緊接著,悽厲的牛角號聲沖天而起,劃破了寂靜的黑夜。
整座涼州大營,瞬間炸開。
雜亂無章的腳步聲、兵器出鞘的摩擦聲、戰馬受驚的嘶鳴聲,交織成一片巨大的聲浪。
「敵襲——」
一聲變了調的嘶吼,穿透夜色,傳遍各個營帳。
軍屬區的通鋪里,哭喊聲、尖叫聲混作一團。有人在收拾細軟,有人跪在地上念佛,更多的人則沒頭蒼蠅似的四處亂撞。
秦霜一把掀開被子,將驚醒的秦歲緊緊抱在懷裡。
「阿姐……」秦歲嚇得渾身發抖,小臉埋在秦霜的頸窩裡,小手死死揪著她的衣領,不敢鬆開。
「別怕。」秦霜拍了拍他的後背,聲音沉穩。
她迅速將秦歲用布帶綁在背上,拎起牆角的藥箱,對同樣驚醒的趙小虎低喝一聲:「跟上!」
三人擠出混亂的通鋪。
門外,火把接連亮起,將半邊天空映得通紅。一隊隊士兵從營房中衝出,在各自校尉的嘶吼下集結。
一騎快馬冒著衝撞營盤的死罪,一路狂奔,直衝中軍大帳。馬蹄踏翻了幾個木桶,木屑四濺。
馬背上的斥候渾身是血,背上插著兩根羽箭,聲音嘶啞到了極點,在夜風中迴蕩:
「急報——!匈奴左賢王部三萬精騎,越過邊牆!奔襲涼州——!」
秦霜眼神一凜,拉著趙小虎,貼著牆根的陰影,逆著人流,直奔軍醫房。
戰時,這裡反而是最安全的地方。
軍醫房早已亂成一鍋粥。孫伯指揮著幾個學徒,將一卷卷繃帶、一瓶瓶金瘡藥搬到板車上,準備隨時送往前線。
「丫頭!你們怎麼來了!快!躲到後院去!」孫伯看到秦霜,急得滿頭大汗。
秦霜把趙小虎和秦歲推進後院的柴房,自己則站在門帘後,冷靜地觀察著前廳的動向。
中軍大帳的傳令兵不斷跑進跑出,帶走一批批傷藥。
半個時辰後,一個親兵校尉沖了進來,聲音嘶啞地對孫伯喊道:「孫伯!衛將軍已親率中軍主力,奔赴北牆迎敵!營中一切事務,暫由韓副將全權調度!」
孫伯手裡的藥瓶一抖,差點掉在地上。
秦霜的心也跟著沉了下去。
衛將軍親赴前線,意味著軍中一切以戰事為先。她那個七日翻案的計劃,此刻已成廢紙。查糧、審案,所有事情都必須為戰爭讓路。
這突如其來的戰亂,是天大的壞事。
但秦霜的腦子卻在飛速運轉。
這也是一個機會。
戰時,韓崇必然要將全部精力放在調度和防守上,對大營內部的監視一定會鬆懈。
更重要的是,父親秦烈熟悉邊境地形,在北境軍中素有威名。若能抓住機會在戰中立功,遠比在承平時節翻案要來得更有力,更能堵住悠悠眾口。
雙線並進。保住父親的命,同時握緊手裡的證據,等待時機。
秦霜的思緒被一陣急促的腳步聲打斷。
一個負責調度軍需的文書官衝進軍醫房,滿臉焦急地拉住孫伯。
「孫伯!快!備足止血的傷藥和解毒的藥草!糧道那邊要出事!」文書官聲音發顫。
「糧道?」孫伯一愣,「糧道不是有重兵把守嗎?」
「守個屁!」文書官壓低聲音,語氣里滿是驚恐和不解,「韓副將下了調令,把原本駐守糧道的三千精兵,抽調了九成去正面戰場!現在那邊只剩下不到三百老弱殘兵!」
孫伯倒吸一口冷氣:「三百人守糧道?那不是拿雞蛋碰石頭!誰帶隊?」
文書官的臉上露出一絲古怪的神情:「還能有誰。就是那個關在死牢里的秦烈。韓副將今夜親自下的令,把他從牢里提出來,說是讓他『戴罪立功』,守不住糧道就地正法。」
「這……這不是讓他去送死嗎!」孫伯驚呼出聲。
文書官擦了擦額頭的汗,不再多言,抓起一把藥草就匆匆離去。
秦霜站在門帘後,渾身的血液似乎都在這一刻凝固了。
戴罪立功。
好一個戴罪立功。
看似是重用,是給機會。實則是把一個熟悉邊情的悍將,扔到兵力最空虛、最危險的刀口上。
韓崇的算盤,打得真響。
他根本沒指望那三百老弱殘兵能守住糧道。他要的,是讓秦烈和那三百人,連同糧草一起,被匈奴的鐵蹄踏成肉泥。
死無對證。
就在這時,營地外圍再次傳來急促的馬蹄聲,比剛才斥候的馬蹄聲更加密集、更加慌亂。
一個斷了胳膊的哨兵連滾帶爬地衝進中軍大帳的方向,用盡全身力氣嘶吼,聲音在夜空中扭曲變形:
「急報!匈奴前鋒繞過北牆主力,一支五千人的精銳騎兵,直撲我軍糧道!」
柴房裡,秦歲似乎感受到了什麼,在秦霜背上不安地扭動,發出一聲帶著哭腔的「阿姐」。
秦霜的心臟猛地一縮。
父親就在那條糧道上。
兵力空虛。
五千匈奴精騎。
韓崇這是要借匈奴的刀,殺了她爹!
秦霜猛地轉身,快步走到柴房門口。
趙小虎正抱著一把柴刀,緊張地守在門口。
秦霜看著他,那雙在火光下映照的眼眸里,沒有半分孩童的稚嫩,只剩下末世十年屍山血海里淬鍊出的森寒殺意。
她扭頭,對趙小虎說了一個字。
「走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