嗚嗚嗚。
遠處,更加悽厲、更加密集的號角聲再次響起。
秦烈猛地轉頭。
地平線上,黃沙滾滾。
煙塵比剛才厚了一倍。
秦霜蹲在土坡後。指尖滴血。
弩弦勒破了皮肉。深可見骨。鮮血順著指縫滴落在黃土上。很快凝固成暗紅色的血塊。
她顧不上疼。抬頭看向東側缺口。
風向變了。
原本向外卷的濃煙,正往回倒灌。
火陣的火苗被風壓得抬不起頭。火勢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減弱。滾滾濃煙直撲守軍的面門,嗆得人連連咳嗽。眼淚直流。
「火陣撐不住了。」秦霜聲音清冷。
秦烈大步跨過幾具屍體。走到土坡前。
「第二波來了。人數更多。」秦烈握緊滴血的長刀。刀刃上全是崩口。「弟兄們!準備肉搏!咱們殺出去!跟他們拼死一戰!」
老弱殘兵們握緊手裡的破刀爛槍。雙眼通紅。準備赴死。
「站住。」秦霜語速極快。直接打斷他的話。「把剩下的糧車全推過來。橫在坡口。」
秦烈眉頭緊鎖。瞪著眼睛看向女兒。「橫在坡口?咱們連衝出去的路都沒了!這等同於畫地為牢!」
「守糧要緊。休要搶功。」秦霜直視他的雙眼。眼神沒有絲毫退讓。「咱們這一百來號殘兵。衝出去必定送死。死守車陣。拖延時間。」
秦烈咬緊牙關。胸口劇烈起伏。
他看著女兒那雙深不見底的眼睛。那裡面全是算計好的生機。沒有任何慌亂。
「聽她的!」秦烈轉身大吼。「全體都有!推車!封死坡口!」
老弱殘兵們滿臉黑灰。立刻行動。
吱呀作響。
幾輛破糧車被橫推過去。首尾相連。
缺口被徹底堵死。形成一道木製的高牆。
秦霜從藥箱裡抓出兩把黑色的鋼珠。
「虎子。」秦霜低喝。
趙小虎連滾帶爬地湊過來。手裡死死攥著柴刀。渾身抖得厲害。
「去。把這些灑在車陣外十步遠的地方。」秦霜把鋼珠塞進他手裡。
趙小虎咽了一口唾沫。接過鋼珠。雙手直哆嗦。鋼珠差點掉在地上。
「姐。我怕。」趙小虎聲音帶著哭腔。雙腿發軟。
「怕也得去。不想死就跑快點。」秦霜一把將他推出去。
趙小虎一咬牙。貓著腰竄出去。
他貼著地面。把鋼珠均勻地灑在黃土裡。冷汗濕透了後背。
剛退回車陣。
轟隆隆。
馬蹄聲震耳欲聾。大地都在顫抖。
第二波匈奴騎兵衝出煙塵。
清一色的皮甲。手持彎刀。面目猙獰。
「虎子。去後排傳令。」秦霜抹掉指尖的血。「告訴什長。死守車陣。只准防禦。封住東口。」
「好嘞!」趙小虎轉身往後跑。
秦霜靠在車輪後。摸出一根備用弩弦。
手指翻飛。快速換上。
她探出頭。
匈奴騎兵衝下土坡。
濃煙遮蔽了視線。
騎兵們被火陣殘餘的濃煙逼得只能往中間擠。
陣型收縮。擠成一團。
距離車陣二十步。
沖在最前面的戰馬。前蹄猛地踩中鋼珠。
圓滑的鋼珠在硬土上滾動。毫無借力點。
戰馬瞬間失去平衡。
嘶鳴聲起。
前排五六匹戰馬同時滑倒。
馬腿折斷。骨頭刺破皮肉。騎兵被狠狠甩飛。重重砸在地上。
後排騎兵剎不住車。直接撞上去。
人仰馬翻。踩踏聲四起。慘叫聲連成一片。
「刺!」秦烈大吼。
守軍們躲在糧車後。透過縫隙。
生鏽的長槍狠狠刺出。
扎進匈奴騎兵的胸膛。拔出時帶起一片血霧。
慘叫聲連成一片。鮮血順著車輪往下流。染紅了黃土。
秦霜架起十字弩。
瞄準。扣動扳機。
嗖。
一名試圖翻過糧車的匈奴軍官被一箭封喉。屍體砸在車板上。發出沉悶的聲響。
後排。
趙小虎跑到什長面前。氣喘吁吁。腦子裡一片混亂。耳邊全是喊殺聲。
「什長!姐說只守不追!衝出東口!」趙小虎大喊。
什長一愣。抹了一把臉上的血。「衝出東口?這分明往刀口上撞!」
「姐說的!快衝!」趙小虎急得直跳腳。
什長一咬牙。拔出腰刀。「弟兄們!跟我衝出去!」
十幾個老卒端起長槍。就要翻出車陣。
秦霜在前面。餘光瞥見後排的動靜。
瞳孔驟縮。
「回來!」秦霜厲喝。
聲音被震天的喊殺聲淹沒。根本傳不到後排。
她一把抓起旁邊屍體上的銅鑼。
當。當。當。
急促的鳴金聲響起。刺耳尖銳。穿透了戰場的喧囂。
什長腳步一頓。
「退回去!死守!」秦霜大喊。
什長猛地反應過來。一把拽住沖在最前面的老卒。
「退!退回車陣!」什長怒吼。
老卒們連滾帶爬地縮回糧車後。
剛退回來。
兩把彎刀就貼著他們的頭皮削過。砍在木車輪上。
木屑亂飛。刀鋒險些削掉老卒的半個腦袋。
趙小虎嚇得癱在地上。臉色慘白。冷汗直冒。
「我。我聽錯了。」趙小虎聲音發抖。死死捂住嘴。眼淚在眼眶裡打轉。
秦霜沒有回頭。
「看好旗幟。傳令。」秦霜聲音極冷。沒有一句廢話。更沒有安慰。「再錯一次。全得死。」
趙小虎重重點頭。爬起來死死盯著秦霜的手勢。
秦霜伸手。從藥箱裡摸出一根照明棒。
用力一折。
刺眼的白光瞬間亮起。
她把照明棒扔向車陣外。
白光穿透濃煙。照亮了匈奴人的陣型。
「左翼。三個。」秦霜盯著白光下的人影。
秦烈聽聲辨位。長刀猛地從車輪縫隙捅出。
直接扎穿了一個騎兵的大腿。那騎兵慘叫著倒下。
「右翼。五個。」秦霜繼續報數。
什長帶著人。長槍齊出。
幾個試圖從右側爬進來的騎兵被捅成篩子。屍體堆在車外。
秦霜不再開弩。
她保存體力。只用眼睛和嘴巴。
精準地報出敵軍的位置和數量。
守軍們依託車陣。盲刺。
匈奴人被鋼珠滑倒。被長槍亂刺。
死傷慘重。
卻連糧車的木板都沒能越過。
時間一點點流逝。
天色大亮。
匈奴帶隊的將領氣急敗壞。揮舞著彎刀大聲咒罵。
嗚嗚嗚。
遠處。一陣低沉悠長的號角聲穿透雲霄。
大燕的軍號響起。
「援軍!」秦烈雙眼血紅。大吼出聲。
「援軍到了!」老弱殘兵們爆發出嘶啞的歡呼。有人直接癱倒在地。大口喘氣。
地平線上。
一面黑色的衛字大旗迎風招展。
數千鐵騎組成黑色洪流。席捲而來。馬蹄聲震動天地。
匈奴將領臉色大變。
「撤!」匈奴將領大喝。
殘存的騎兵立刻調轉馬頭。狼狽逃竄。
丟下一地屍體。
糧道上。瞬間安靜下來。
只剩下粗重的喘息聲和傷員的哀嚎聲。濃重的血腥味令人作嘔。
秦烈脫力地靠在糧車上。長刀拄地。
渾身是血。敵人的血和自己的血混在一起。
秦霜放下十字弩。
甩了甩酸痛的胳膊。
她站起身。跨出車陣。
走向那堆匈奴人的屍體。
「姐。你幹啥去?」趙小虎爬起來。跟在後面。
滿臉愧疚。不敢抬頭看她。
「搜身。」秦霜頭也不回。
她走到那個被她一箭封喉的匈奴軍官屍體旁。
蹲下身。
軍官的皮甲破爛。死不瞑目。
秦霜伸手。摸向他的衣襟。
觸感有些硬。
她手指一勾。夾出一個油紙包。
拆開油紙。
裡面是半封殘破的信件。
秦霜展開信紙。
上面的字跡清晰。
燕朝官話。
秦霜目光掃過信紙。
眼神瞬間變得極度冰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