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賊喊捉賊。陳校尉,你主子急著咬人,是怕那封信見光嗎。」秦霜聲音清脆,字字落地有聲。
陳虎臉色鐵青,握刀的手背青筋暴起。「黃毛丫頭滿口胡言!來人,給我拿下!」
周圍督戰兵剛要拔刀上前,中軍大帳內傳出一道低沉威嚴的男聲。
「住手。讓他們進來。」
陳虎動作一頓,狠狠瞪了秦烈父女一眼,極不情願地收刀入鞘,側身讓開通道。
秦烈冷哼一聲,牽著秦霜的手,大步跨入軍堂。
軍堂內寬敞肅穆,兩側站滿持戟甲士。主位上端坐著一名身披玄鐵重甲的中年男子,面容冷硬,目光銳利,正是北境軍主將衛青雲。
韓崇站在左側,身著副將甲冑,雙手背在身後。他強撐著鎮定,脊背挺得筆直,眼底卻藏著一抹掩飾不住的慌亂。
「末將秦烈,參見衛將軍!」秦烈單膝跪地,重重抱拳。甲片碰撞發出沉悶的聲響。
秦霜跟著跪下,低頭不語,將存在感降到最低。她知道,此時的主場必須交給父親。
衛青雲目光掃過秦烈滿身血污的鎧甲,又落在那個灰頭土臉的六歲女童身上。
「秦烈,韓副將指控你私通匈奴,故意在糧道東側留出缺口,致使險些失守。你作何解釋。」衛青雲聲音平緩,聽不出喜怒。
秦烈正要開口,韓崇搶先一步上前。
「衛將軍,末將已查明,秦烈在黑風溝便與黑風寨土匪勾結,劫走三千石軍糧。今日又在糧道故技重施,企圖引匈奴入營!此等叛將,理應即刻正法,以儆效尤!」韓崇語速極快,試圖先發制人。
秦霜跪在地上,沒有立刻插話。她深知,此刻跳出來只會顯得急躁。
秦烈抬起頭,直視衛青雲。「末將冤枉。韓崇貪墨軍糧,以霉米摻沙充數,又暗中派人往末將飯菜中下毒,企圖殺人滅口!」
衛青雲眉頭微皺。「下毒?可有憑證。」
「傳孫軍醫。」衛青雲對帳外下令。
片刻後,孫伯提著藥箱,弓著腰快步走入軍堂。
「老朽參見衛將軍。」孫伯跪地行禮。
「秦烈說有人下毒,你可知情。」衛青雲問。
孫伯打開藥箱,取出一份脈案和一個紙包,雙手舉過頭頂。
「回將軍,此乃秦隊正這幾日的脈案。秦隊正所中之毒,乃是牽機藥混雜夾竹桃汁液。這紙包里,便是從伙房搜出的殘餘藥渣。」孫伯聲音洪亮。
衛青雲身邊的親兵接過證物,呈遞上去。
韓崇臉色微變,死死盯著孫伯。「孫老頭,你休要受人指使,在此信口雌黃!軍中伙食皆有專人查驗,怎會混入毒藥!」
「下毒之人,就在帳外候審。」秦烈沉聲回應。
衛青雲揮手。「帶進來。」
伙夫老趙、押糧老卒李鐵頭、車夫王二被親兵押入軍堂。三人皆是渾身發抖,跪伏在地。
「說。」衛青雲只吐出一個字。
老趙拼命磕頭。「將軍饒命!是韓副將的親兵逼小人幹的!他們拿小人老娘的命要挾,給了小人十兩銀子,讓小人往秦隊正的飯里摻牽機藥粉!」
韓崇怒目圓睜,指著老趙大喝。「一派胡言!本將何時指使過你!你這潑皮分明是收了秦家的好處,跑來反咬一口!」
李鐵頭猛地抬起頭,雙眼通紅。「將軍!小人是黑風溝押糧隊的隊副!那日根本沒有土匪劫糧!是陳虎校尉帶人圍了營地,卸了秦隊正的兵權,逼我們作偽證!我手底下的兄弟,不肯作偽證的,全被陳虎當場砍了腦袋!」
王二哆嗦著接話。「小人是趕車的馬夫。那些糧車根本沒被劫走,而是被陳校尉的人換了旗號,連夜趕進了涼州城北的義豐糧行!」
軍堂內氣壓驟降。
韓崇額頭滲出冷汗,強作鎮定。「衛將軍,這三人皆是秦烈舊部,又被秦家收買,他們的證詞根本不足為信!秦烈這是狗急跳牆,找人來攀咬本將!」
衛青雲目光深邃,不輕信任何一方。
「將這三人帶下去。分別關押,隔開審問。讓他們把糧車改道的時間、路線、接頭之人,一字一句複述出來。」衛青雲下令。
親兵立刻將三人拖拽下去。
秦霜微微抬頭,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覺的冷笑。韓崇以為憑一句收買就能脫罪,卻不知細節根本經不起推敲。
半炷香後,三名負責審問的軍法官回到堂內。
「稟將軍,三人供述的路線、時辰、義豐糧行的接頭細節,完全一致。」軍法官稟報。
衛青雲看向秦烈。「義豐糧行。可有確鑿證據。」
秦霜從懷中取出一本薄薄的冊子,雙手捧起。
「衛將軍,這是義豐糧行的私倉帳目抄本。請將軍過目。」秦霜聲音清脆。
親兵將帳冊呈上。
衛青雲翻開帳冊,目光快速掃過。
秦霜跪在地上,語調平穩清晰。「帳冊上記錄,四月十六日,義豐糧行入庫三千石。折現銀一萬兩。車夫王二供述,他趕的那輛糧車,左側車軸有一道半寸長的修補裂痕。將軍大可派人去義豐糧行後院查驗,那輛編號為丙字七號的糧車,是否停在庫房外。」
韓崇雙腿發軟,險些跌倒。他怎麼也想不到,一個六歲的女娃,竟能把帳目和車軸細節摸得一清二楚。
「韓崇,你作何解釋。」衛青雲將帳冊重重拍在桌案上。
「末將不知!這帳冊定是偽造的!末將從未去過什麼義豐糧行!」韓崇死鴨子嘴硬,試圖做最後的掙扎。
秦霜不給韓崇喘息的機會。她再次伸手入懷,摸出那半封殘破的密信和一塊匈奴軍官的腰牌。她動作乾脆利落,沒有半分六歲孩童該有的怯懦。
「衛將軍,貪墨軍糧只是其一。韓副將為了填平帳目,不惜出賣軍機,勾結匈奴!」秦霜聲音拔高,字字誅心。
此言一出,軍堂內死一般寂靜。就連兩側的持戟甲士都忍不住倒吸一口涼氣。
親兵將密信和腰牌遞給衛青雲。
衛青雲接過,手指在粗糙的紙面上摩挲,目光銳利地掃過上面潦草的字跡。
秦霜繼續開口,條理分明。「這封密信,是從糧道外戰死的匈奴前鋒軍官身上搜出。信上寫明,四月二十八丑時,糧道東側,車陣內皆老弱,不留活口。」
衛青雲看著信上的燕朝官話,臉色陰沉到了極點。他戎馬半生,最痛恨的便是出賣軍機換取私利之人。
秦霜直視衛青雲的眼睛。「敢問將軍,韓副將下達抽調糧道東側駐軍的軍令,是在何時。」
衛青雲目光凌厲,看向旁邊的軍法官。
「回將軍,是四月二十七戌時三刻。」軍法官翻開軍令簿,大聲回答。
秦霜站起身,小小的身軀挺得筆直。「戌時三刻下令調兵,丑時匈奴便精準突襲糧道東側缺口。時間、地點、兵力虛實,分毫不差。韓副將,你敢說這不是你送出去的情報。」
韓崇臉色慘白到極點,嘴唇劇烈顫抖,半天吐不出一個字。他死死盯著秦霜,恨不得將這個壞他大局的女娃生吞活剝。
「將軍請看密信落款的紅色印泥。」秦霜指著衛青雲手中的信紙。「那枚印泥呈方形,左下角缺了一塊。這與義豐糧行私帳上所有出庫封泥的缺口,完全同源。」
衛青雲從桌案的抽屜中取出一個木盒,打開,裡面放著的正是韓崇的私印。
他將私印蘸上紅泥,重重蓋在一張白紙上。
方形,左下角缺一角。
兩枚印記,嚴絲合縫,分毫不差。
人證、物證、軍令、密信,形成了一個完美的閉環。韓崇的防線被徹底撕碎。他精心布下的死局,竟被一個六歲的女童一步步拆解,反將一軍。
衛青雲抬起頭,凌厲的目光直刺韓崇。
「韓崇。你還有何話可說。」衛青雲聲音極冷,透著濃烈的殺意。他手按在桌案的佩劍上,隨時準備下令拿人。
軍堂內的空氣近乎凝固。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韓崇身上。
韓崇死死盯著那枚私印,身體劇烈顫抖。額頭上的冷汗順著臉頰滴落在玄色的磚面上,摔得粉碎。
突然,他仰起頭,爆發出一陣悽厲的狂笑。
笑聲在軍堂內迴蕩,透著絕望與瘋狂。
「哈哈哈哈!好算計!好手段!」韓崇雙眼血紅,指著桌案上的私印。「衛青雲,你以為憑這半塊破印就能定我的死罪。」
他猛地收住笑聲,眼神變得極度陰毒。
「這印不是我的。」韓崇嘴角勾起一抹詭異的弧度,目光越過衛青雲,看向軍堂外的方向。「真正簽字的人,就在你們身後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