次日。上午。
涼州大營。中軍大帳外。
黃沙漫天。狂風扯動著黑色的帥旗，發出獵獵聲響。
秦霜站得筆直。雙腳併攏。灰布衣衫在風中鼓動。
旁邊的高腳黑漆木案上放著一盞熱茶。熱氣被風吹散。
秦霜抬起手。指尖距離茶盞邊緣還差三寸。夠不著。
她收回手。轉頭看向守帳的玄甲親兵。
「軍爺。勞煩搬個矮凳。」秦霜仰起頭。聲音清脆。
親兵低頭看了一眼這個六歲女童。沒說話。轉身從角落拎來一個方木凳，重重放在案前。
秦霜踩上矮凳。雙手捧起茶盞。茶水溫熱，暖了冰涼的掌心。
她低頭看著水面倒影。一張稚嫩的臉龐。
這具六歲的身體，力量太弱，個子太矮。跑不快，打不贏成年壯漢。這是她目前最大的短板。她必須時刻提醒自己。不能用末世指揮官的慣性思維去硬拼。
帳簾猛地掀開。
秦烈大步走出來。滿臉疲憊。眼底布滿血絲。戰甲上的血污還沒清理乾淨，透著濃重的腥氣。
「爹。」秦霜放下茶盞。跳下矮凳。
「將軍喚你進去。」秦烈聲音沙啞。大掌按在她的肩膀上。力道極重。「進去後少說話。問什麼答什麼。切記不可逞強。」
秦霜點頭。邁步走入大帳。
帳內光線昏暗。空氣中透著一股肅殺的鐵鏽味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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衛青雲端坐在寬大的案幾後。手裡把玩著一枚青銅鎮紙。
秦霜走到堂中。站定。
「秦霜。」衛青雲抬眼。目光銳利，直刺過來。「糧道缺口，五千匈奴精騎。你爹那一百多老弱殘兵，為何能守住。」
秦霜迎著他的目光。腦子裡瞬間閃過「地形阻擊」、「風向反制」、「交叉火力網」等戰術詞彙。
她咽下這些詞。胸口憋悶。
她不能說。說出來就會被當成妖孽。
「爹肯聽我的話。」秦霜聲音軟糯，帶上孩童特有的口音。
衛青雲放下青銅鎮紙。發出一聲悶響。
「聽你什麼話。」衛青雲逼問。
「東邊那條路風往回吹。」秦霜伸出小手在半空比劃。「煙嗆人，馬看不見路。地是斜的，撒了鐵珠子，馬就滑倒了。他們人少，爹把破車全堵在路口，匈奴人就進不來。」
衛青雲眯起眼睛。死死盯著她。
「風向怎麼可能恰好往回吹？」衛青雲聲音冰冷。「你提前算準了？」
「看雲的走向，還有地上的沙子。」秦霜面不改色。「起風前沙子會打轉。村里獵戶打野豬，就是這麼看風向的。」
衛青雲靠在椅背上。手指敲擊著桌面。
「你一個六歲的女娃，懂這些？」衛青雲語氣里透著懷疑。
「挖坑，放火，下套子。匈奴人的馬，跟野豬差不多。」秦霜繼續開口。
衛青雲嘴角扯動了一下。沒有笑。
「韓崇的案子，線索斷了。」衛青雲站起身。繞過案幾，走到她面前。居高臨下看著她。「你爹接了查糧的差事。你還有什麼話要說。」
秦霜仰起頭。
「將軍想找線索，去查三件事。」秦霜豎起三根手指。
衛青雲停住腳步。「說。」
「其一。查義豐糧行被燒的廢墟。」秦霜放下第一根手指。「火燒不掉裝糧麻袋上的鐵扣環。帶人去篩灰燼。數數鐵扣環的數量，就知道裡面到底藏了多少糧。對不上帳，就是有鬼。」
衛青雲眼神微動。「你懂算帳？」
「我娘教過我數數。」秦霜回答得滴水不漏。
「其二。查城北門四月二十八日的換防名冊。」秦霜放下第二根手指。「糧行掌柜跑路，肯定有人開城門。那天晚上誰當值，誰放的人，抓來一問便知。開門的那個人，就是同黨。」
「如果名冊被燒了呢？」衛青雲反問。
「那就抓管名冊的人。人跑不了。」秦霜語氣篤定。
「繼續。」衛青雲聲音徹底沉了下來。
「其三。查韓崇那幾個死忠親兵的家眷。」秦霜放下第三根手指。「韓崇被抓，陳虎下獄。他們的家眷肯定提前被轉移。順著家眷轉移的路線追，能咬住外面接應的人。」
大帳內死一般寂靜。
「來人。」衛青雲低喝。
兩名親兵掀簾而入。單膝跪地。
「帶人去城北義豐糧行廢墟，篩查灰燼里的鐵扣環。去調四月二十八日北門守軍名冊。去查陳虎等人的家眷去向。立刻去辦。」衛青雲下令。
「遵命！」親兵領命退下。
秦烈大步跨入帳內。一把將秦霜拽到身後。
「將軍！」秦烈單膝跪地，重重抱拳。「霜兒只是個六歲孩童！她懂什麼查案！末將懇請將軍，讓她回軍屬區！這些事由末將來辦！」
衛青雲轉過身，看著秦烈。
「秦烈。她腦子裡的東西，比你手下那些校尉還管用。」衛青雲語氣平淡。
「她是我女兒！」秦烈雙眼通紅，聲音猛地拔高。「韓崇背後的人心狠手辣！連糧行掌柜都能一夜之間滅口消失！她再出頭，連命都保不住！」
「末將願立軍令狀！」秦烈重重磕頭。「三日內查不清糧道，提頭來見！只求將軍放過我女兒！」
「秦烈，你搞清楚。」衛青雲聲音轉冷。「不是本將不放過她，是韓崇背後的那些人不會放過她。她留在中軍大營，才是最安全的。」
「爹。」秦霜從秦烈身後走出來。
「閉嘴！」秦烈回頭怒喝。額頭青筋暴起。「你以為軍營是過家家？刀劍無眼！你那點小聰明，在絕對的兵力面前算個屁！跟我回去！」
秦霜沒有退縮。她站在原地，直視秦烈的雙眼。
「就是因為兵力不夠，才要動腦子。爹，如果不是我提前準備火油，你們昨晚就死在糧道上了。」秦霜聲音極穩，沒有半分懼怕。
秦烈被懟得無話可說。拳頭攥得死緊。骨節泛白。滿心都是護不住女兒的自責。
「爹。陳虎帶兵衝進薊城院子抓我的時候，危險就已經找上門了。」秦霜繼續開口。「我們退一步，他們就會拿刀逼近兩步。躲不掉的。」
秦烈渾身一震。眼底閃過一絲痛楚。
「那也輪不到你一個娃娃來擋刀！」秦烈咬牙切齒。大掌死死攥住腰間的刀柄。「天塌下來，有老子頂著！」
「爹頂不住的時候，我得自救。」秦霜語氣平淡，字字誅心。
衛青雲看著這對父女。
「秦烈。」衛青雲走回案幾後坐下。「本將准你調入中軍，接管糧道整頓。你手裡的職權，足夠護住你女兒。」
秦烈深吸一口氣。壓下心頭的怒火與恐懼。
他低頭抱拳。「末將領命。」
衛青雲看向秦霜。
「你和你弟弟，暫留軍屬區。」衛青雲拿起桌上的軍報。「別亂跑。韓崇背後的人，眼睛還盯著你們。自己當心。」
「多謝將軍。」秦霜微微低頭。
秦烈站起身，大把抓過秦霜的手。掌心全是冷汗。
父女倆走出中軍大帳。
日頭升高。黃沙依舊。
孫伯背著藥箱，站在不遠處的旗杆下。看到他們出來，快步迎上前。
「秦隊正，霜丫頭。」孫伯壓低聲音，四下張望。「歲兒在軍醫房後院睡著呢。我帶你們過去。」
秦烈點頭。「有勞孫伯。」
「丫頭，你手上的傷還沒包紮呢。」孫伯看著秦霜的手指。「弩弦勒出的口子，不處理會化膿。」
秦霜低頭看了一眼手上的血痂。「沒事。先去看歲兒。」
她回頭，看了一眼守衛森嚴的中軍大帳。
查糧的差事落入父親手裡。真正的較量，才剛剛開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