秦霜收回看向中軍大帳的目光,轉身跟上孫伯的腳步。
秦烈停下步子,大掌揉了揉她的發頂。
「爹去營里交接查糧的差事。」秦烈聲音沉悶。「你待在軍醫房,別亂跑。」
「爹放心去。」秦霜仰起臉。
秦烈轉身大步離去。
秦霜走進軍醫房後院。秦歲正四仰八叉地躺在木榻上打呼嚕。小臉紅撲撲的。
她走過去,扯過薄毯蓋住他露在外面的小肚皮。
時間轉眼到了五月初五。
秦霜坐在木榻邊,揉了揉發脹的眉心。連日來的算計讓她整宿難眠,眼底熬出兩團青黑。
「阿姐,吃糖。」秦歲爬起來,胖乎乎的小手舉著一顆麥芽糖,直接塞進她嘴裡。
甜味在舌尖散開。秦霜揉了揉他亂糟糟的頭髮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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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小虎哥去哪了?」秦歲歪著腦袋問。
「去前面打聽事了。」秦霜咽下麥芽糖。
她如今不再夜間獨自潛行。外圍跑腿的活兒全交給了趙小虎。
院門被猛地推開。趙小虎滿頭大汗地跑進來,手裡攥著一本破舊的帳冊。
「姐!我回來了!」趙小虎灌下一大碗涼水,抹了抹嘴。「前面傷兵營亂套了!」
「說重點。」秦霜敲了敲桌子。
「傷兵太多,藥材不夠用了!」趙小虎壓低聲音。「好幾個被刀砍傷的老兵,傷口爛得流膿,孫伯急得直揪鬍子。」
秦霜站起身,走到院門後,挑開門帘往外看。
前廳里哀嚎聲不斷。孫伯正拿著空空如也的藥罐子嘆氣。
秦霜轉身走回內室。從藥箱底部翻出一個布包。
裡面是她提前研磨好的消炎粉末。她特意摻了些苦味的草藥粉掩蓋原本的氣味。
「孫伯。」秦霜走到前廳,把布包塞進孫伯手裡。
孫伯打開一看,愣住。「這是啥?」
「薊城沈姐姐給的秘方藥粉。」秦霜面不改色。「治外傷潰爛的。分批用,別讓人看出端倪。用在誰身上,脈案全記清楚。」
孫伯將信將疑地捏起一點粉末聞了聞。「這氣味古怪得很。」
「救命的東西,管它氣味如何。」秦霜催促。「趕緊去用。」
孫伯點點頭,轉身跑向傷兵營。
秦霜不放心,跟在孫伯身後走進傷兵營。
營帳里瀰漫著濃重的血腥味和腐臭味。十幾個重傷的老兵躺在草蓆上,面色慘白,進氣多出氣少。
孫伯走到一個腿部被砍傷的老兵跟前,解開滿是血污的繃帶。傷口周圍的皮肉已經發黑流膿。
「這腿怕是保不住了。」孫伯嘆了口氣,手裡的刀子有些發抖。
「把爛肉剜掉。」秦霜站在一旁,聲音極穩。「撒藥粉,重新包紮。」
孫伯咬牙,手起刀落,剜去腐肉。老兵疼得渾身抽搐,幾個士卒按住他的手腳。
孫伯將藥粉均勻地撒在傷口上,再用乾淨的紗布緊緊纏繞。
秦霜盯著孫伯的動作,確認無誤後,才轉身走出營帳。
下午,日頭偏西。
秦霜在院子裡架起一塊木板,用炭筆在上面畫出表格。
「虎子,看清楚。」秦霜指著表格。「左邊記入庫,右邊記出庫。日期、物件、經手人,一項都不能漏。」
趙小虎撓了撓頭。「姐,我這字寫得實在難看。」
「再難看也得寫。」秦霜把炭筆塞進他手裡。「往後要打理的事情多著呢,你不能總當個跑腿的。記帳是基本功。」
趙小虎握著炭筆,在木板上歪歪扭扭地寫下幾個字。他寫得滿頭大汗,比練刀還費勁。
「姐,這字也太難認了。」趙小虎苦著臉。「我寧願去外面跟人打一架。」
「打架能當飯吃?」秦霜敲了敲木板。「韓崇倒台了,大營里各個肥差都會換人。咱們不趁機把帳目弄明白,以後怎麼接手後勤的活兒?多學點本事,總有用得著的時候。」
趙小虎一聽這話,立刻來了精神,咬著牙繼續在木板上練習。
「阿姐,我也要寫!」秦歲湊過來,搶過炭筆,在木板上畫了一個大烏龜。
「歲兒畫得真好。」趙小虎嘿嘿直笑。
秦霜一把奪過炭筆,在秦歲腦門上彈了一下。
「別搗亂。」秦霜板起臉。
秦歲捂著腦門,委屈巴巴地走到一旁蹲下。手裡拿著一根樹枝在地上畫圈圈。
「姐,老張頭那邊的帳補好了。」趙小虎壓低聲音。「我拿了兩罐子烈酒送過去,他二話不說就在半個月前的冊子上添了一筆。」
秦霜點頭。「手腳乾淨些,別留尾巴。」
「放心吧姐,老張頭喝得大醉,根本記不清誰找的他。」趙小虎拍著胸脯保證。
秦霜看著木板上的表格,心裡盤算著下一步的計劃。空間裡的藥品用一分少一分,必須極度謹慎。
五日後。
傷兵營里,幾個原本因傷口感染高燒不退的老兵,奇蹟般地退了燒,傷口也開始結痂。
這事在營里傳開了。
一個臉上有刀疤的校尉大步走進軍醫房,一巴掌拍在櫃檯上。櫃檯上的藥罐子震得嗡嗡作響。
「老孫頭!你那神藥還有多少!全給老子拿出來!」刀疤校尉扯著嗓門喊。
孫伯嚇了一跳,手裡的戥子差點掉在地上。
「陳校尉,啥神藥啊?」孫伯裝傻。
「少裝蒜!王老三那條腿都爛透了,你兩包藥粉下去就保住了!」刀疤校尉瞪著眼。「前線退下來的弟兄還等著救命!」
秦霜正坐在角落裡教趙小虎認字。她站起身,拍了拍手上的灰。
「軍爺,那藥不是軍醫房的。」秦霜走上前,聲音清脆。
刀疤校尉低頭看她。「哪來的野丫頭?」
「我是孫伯的學徒。」秦霜直視他。「那藥是半個月前,一個過路的藥材商捐給大營的存貨。統共就兩三包,全給王大叔他們用光了。」
「藥材商?」刀疤校尉皺眉。「哪家商號?」
「這我可記不清。」秦霜攤開手。「軍爺去問糧庫管出入帳的老張頭唄。入庫的時候,他可是登了記的。」
刀疤校尉冷哼一聲,轉身大步走出去。
孫伯擦了額頭的汗,湊到秦霜身邊。
「丫頭,你啥時候讓老張頭登記了?」孫伯壓低聲音問。
「昨日。」秦霜扯過一張草紙,繼續教趙小虎寫字。「我拿了兩罐子烈酒送給老張頭,讓他把這筆虛帳補在半個月前的冊子上。」
孫伯豎起大拇指。「你這鬼點子真多。這樣一來,誰也查不到咱們頭上。」
秦霜握著炭筆,在紙上寫下一個「糧」字。
「功勞太大容易招賊。」秦霜語氣平淡。「咱們只要人脈,不要名頭。那些活下來的老兵,心裡會記孫伯的情。」
趙小虎在旁邊連連點頭。「姐說得對!木秀於林風必摧之!這句我昨天剛背過!」
秦歲也跟著拍手。「阿姐最聰明!」
秦霜被這兩人逗樂,嘴角扯出一個細小的弧度。
日子一天天過去,到了五月十五。
秦烈這些天忙得腳不沾地。韓崇留下的大窟窿,他得一筆筆查清楚,天天在糧庫和各營之間來回跑。
傍晚時分,秦烈推開院門,大步走進來。
他解下腰間的長刀,放在石桌上,端起涼水猛灌一氣。
「爹,查得如何了?」秦霜走過去,遞上一塊乾淨的布巾。
秦烈接過布巾擦了擦臉。「爛帳一堆。韓崇這幫人把軍糧倒騰得千瘡百孔。我這幾天領著人把幾個舊糧倉全翻了一遍,才把數目對上。還有那些被剋扣的軍餉,也得一筆筆核對。好在衛將軍給了實權,下面那些管事的不敢再陽奉陰違。」
「爹辛苦了。」秦霜倒了一杯熱茶放在他手邊。
「這點苦算什麼。」秦烈坐下,大掌拍在桌面上。「只要能把那些蛀蟲挖出來,前線的弟兄就能吃上飽飯。李鐵頭他們幾個今天領到了補發的餉銀,一個個高興得眼眶通紅。」
正說著,趙小虎行色匆匆地跑進院子。院門被他撞得砰砰響。
「姐!秦大叔!出事了!」趙小虎從懷裡掏出一封皺巴巴的信,遞給秦霜。
秦霜接過信,看了一眼信封上的字跡。
是沈清音的筆跡。
她撕開封口,抽出信紙。
趙小虎在旁邊急得直跺腳。「送信的夥計說,薊城那邊亂套了!」
秦烈猛地站起身。「薊城怎麼了?」
秦霜快速掃過信上的內容,眼神驟然變冷。
「韓崇的族人拿著舊契約,正在查封沈記藥鋪和咱們的鐵匠鋪。」秦霜把信紙拍在桌上。
「這幫畜生!」秦烈怒喝。「韓崇都下獄了,他們還敢在薊城作威作福!」
「他們是想斷了咱們的後路。」秦霜語氣極冷。「韓家在薊城樹大根深,百足之蟲死而不僵。他們不敢來大營鬧事,只能拿家裡的買賣開刀。」
秦霜繼續往下看,手指漸漸捏緊信紙邊緣。
「除了韓家,信上還提了一件事。」秦霜抬起頭,直視秦烈。「青山義軍已經逼近薊城城外。蘇衡帶兵圍城了。」
秦烈臉色大變,握緊了放在桌上的長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