秦烈握緊放在桌上的長刀。手背青筋暴起。指節泛著慘白。
「爹。」秦霜小手按在秦烈粗糙的手腕上。「遠水救不了近火。你出不了涼州大營。」
「韓家欺人太甚！」秦烈咬碎鋼牙。長刀在桌面上磕出沉悶的響聲。「老子在前面拼命，他們去端咱們的家底！」
「韓崇下獄，韓家族人還敢在薊城鬧事。蘇衡圍城，他們偏偏挑這個時候動手。」秦霜聲音極穩。小臉上一片冷肅。「他們背後有大靠山。韓崇下獄前兩個時辰，城內義豐糧行連夜搬空暗帳。這隻手，就在涼州城裡。」
秦烈胸口劇烈起伏。粗重的呼吸噴在半空。
「薊城有沈姐姐和周大壯撐著。青山義軍圖的是糧，暫且不會屠城。」秦霜端起茶盞，遞給秦烈。「查清涼州這隻手，才能絕後患。」
秦烈接過茶盞，大口灌下。溫熱的茶水壓下心頭怒火。
「你打算怎麼查？」秦烈問。
「找萬通號。」秦霜吐出四個字。
次日。五月十六日。
涼州城內。義豐糧行舊倉後巷。
日頭毒辣。黃土路被烤得發燙。熱浪在空氣中翻滾。
趙小虎趴在牆根下，手指摳著地上的車轍印。額頭上的汗珠吧嗒吧嗒往下掉，砸在乾裂的黃土裡。
秦霜蹲在一旁，遞給他一塊濕布。
「姐。這車轍印極深。運的全是重貨。」趙小虎擦掉臉上的汗。「前兩天下過雨，泥土未曾干透。這車隊是昨夜剛走。看輪距，是大號的運糧板車。」
「找找周圍落下的物件。」秦霜目光掃過雜草叢。
趙小虎雙手在草叢裡翻找。枯草劃破了他的手背，滲出細小的血珠。很快，他從一塊青石板縫隙里扯出一截沾滿泥污的麻繩。
「姐。你看這個。」趙小虎把麻繩遞過去。
秦霜接過麻繩。指尖捻去泥土。
粗糙的麻繩邊緣，纏繞著兩股藍色的細線。縫合手法極為特殊。藍線在陽光下泛著微弱的光澤。
「藍色雙股縫線。」秦霜看清標記。「這是萬通號裝糧袋的特有綁法。尋常商鋪用不起這種染色的韌線。」
「韓崇把軍糧賣給萬通號？」趙小虎瞪大眼睛。滿臉不可置信。
「韓崇是個拿錢辦事的中間人。萬通號才是真正吞糧的底口。」秦霜站起身，拍掉衣角的灰塵。「他們把軍糧入庫，換成萬通號的袋子，再高價賣出。」
巷子口傳來一陣輕微的木輪滾動聲。
一輛半舊的騾車從舊倉側門駛出。車夫戴著斗笠，甩了一記響鞭。騾子打了個響鼻，邁開蹄子。
「虎子。跟著那輛退貨的騾車。」秦霜壓低聲音。「看清他們去哪，見什麼人。別靠太近。」
「好嘞。」趙小虎把濕布塞進懷裡，貓著腰貼著牆根溜了出去。身形極快。
秦霜整理了一下灰布衣衫，獨自走出後巷。
藥鋪內藥味濃重。幾個夥計正忙著在藥屜前抓藥。戥子碰撞的清脆聲不絕於耳。
秦霜邁過高高的門檻，走到櫃檯前。她身量極矮，堪堪露出半個腦袋。
「掌柜伯伯。」秦霜踮起腳尖，把三枚銅錢拍在木製櫃檯上。「買二兩甘草。」
掌柜是個圓臉胖子，正低頭撥弄算盤。算珠打得劈啪作響。他瞥了秦霜一眼，隨手抓了一把甘草扔在油紙上。
「拿走。」掌柜語氣極不耐煩。
秦霜慢吞吞地把甘草往油紙里包，動作拖沓。耳朵豎起，捕捉周圍的聲音。
藥鋪裡間走出一個穿綢緞長衫的管事。管事手裡捏著一本帳冊，臉色陰沉。
管事走到櫃檯旁，壓低聲音。「義豐舊倉那邊的帳抹平了嗎？」
掌柜停下算盤。往外看了一眼，見僅有一個六歲女童在包草藥，便放鬆了警惕。
「火燒得乾乾淨淨。灰都用水澆透了。」掌柜冷笑一聲。「查不出半點端倪。」
「那些退回來的貨怎麼處理？」管事眉頭緊鎖。「風聲緊，壓在手裡全是個死。」
「急什麼。」掌柜湊近管事。「王府的第二批銀票後日就到。拿了銀票，直接從水路把貨散出去。神不知鬼不覺。」
秦霜包藥的手指微頓。
王府。銀票。
她把甘草包好，揣進懷裡，轉身邁出藥鋪。小小的背影迅速融入長街的人流中。
午後。中軍大帳。
狂風捲起帳簾。黃沙打在帳篷頂上，沙沙作響。
秦霜站在寬大的書案前。
衛青雲端坐在主位上，面容冷硬。案几上堆滿軍務簡牘。
秦霜將那截帶有藍色雙股縫線的麻繩放在桌面上。緊接著，她放下一張寫滿數字的草紙，最後是一張韓崇私印缺口的圖紙。
「衛將軍。萬通號就是吞糧的底口。」秦霜聲音清脆，條理分明。
衛青雲目光掃過桌上的三樣物件。
「這截麻繩，出自義豐糧行舊倉外。萬通號特有的綁法。」秦霜指著第一件物品。
「這張草紙，是我記下的萬通號藥鋪掌柜口述的銀票調撥日期。後日，有王府的第二批銀票入帳。」秦霜指著第二件物品。
「加上韓崇私印的缺口比對。」秦霜收回手。「三條線索全指向上頭。萬通號在替京城的貴人斂財。」
衛青雲拿起那截麻繩，指腹摩挲著藍色細線。
「你想讓本將直接查封萬通號。」衛青雲抬眼看她。目光極具壓迫感。
「是。」秦霜直視他的目光。分毫不退。
「不行。」衛青雲把麻繩扔回桌上。「萬通號商鋪遍布北境。單憑一截麻繩和幾句旁聽的話，定不了他們的死罪。貿然查封，會引起全城商戶譁變。前線還需要他們供應部分雜項。」
秦霜沉默片刻。
「打草驚蛇，線索全斷。」秦霜開口。
「本將會派人暗查商路。」衛青雲語氣嚴厲。「你不可擅自去萬通號的暗莊。退下。」
「明白。」秦霜收起圖紙，轉身走出大帳。
傍晚。秦家軍屬院。
天邊殘陽染紅了半個涼州城。
秦霜坐在石凳上，手裡拿著一根樹枝在地上畫著錯綜複雜的線。
院牆上傳來一陣急促的響動。
趙小虎翻牆躍下，落地時腳下一個踉蹌，險些摔倒在青石板上。
他滿頭大汗，衣服後背全被汗水浸透。大口喘著粗氣。
秦霜倒了一碗涼水，推到桌邊。
趙小虎撲過來，端起瓷碗大口灌下。水漬順著下巴流進脖子裡。
「姐。」趙小虎放下瓷碗，聲音發抖。「查到了。」
「說。」秦霜扔掉樹枝。
「我跟著那輛騾車，到了城南的一處私宅。那宅子外面看著普通，裡面全是帶刀的護衛。」趙小虎湊近石桌。
「我繞到後巷，聽見幾個倒夜香的雜役閒聊。」趙小虎咽了一口唾沫。「萬通號的東家，跟京城九皇子門下走動極密。這涼州的買賣，全在給九皇子送錢。」
秦霜眼神瞬間變冷。
九皇子。
韓崇背後的金主露出了真容。
「姐。還有個事。」趙小虎臉色慘白，雙手死死摳著桌沿。指節發白。
「講。」
「我剛才在後巷盯梢的時候，看見兩個穿短打的漢子。」趙小虎聲音壓得極低。後背一陣發涼。「他們一路跟著我到了軍屬營外街角才離開。」
趙小虎抬起頭，眼底全是驚恐。
「咱們查帳的事，他們知道了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