京城外郭,京畿大營軍屬區。
秦霜將秦歲安置在剛分到的院落里。
「柳嬸,看好歲兒。我出去一趟。」秦霜整理灰布衣衫。
柳氏正用抹布擦拭木桌。「丫頭當心些。京城不比涼州,水深得很。」
「我心裡有數。」
秦霜走出軍屬區,直奔半里外的糧市。
烈日當頭。糧市上瀰漫著令人窒息的焦躁氣味。
各大糧鋪門前排起長龍。隊伍一直延伸到街角。隊伍里多是穿著粗布衣裳的婦人和老人,個個面帶菜色。
秦霜排在隊伍中段。
太陽烤得地面發燙。周圍的百姓交頭接耳,怨聲載道。
「這日子沒法過了!昨天一百文,今天一百五十文!」
「聽說萬通號的商船全往南邊去了,城裡沒糧啦!」
秦霜冷眼聽著,將這些閒言碎語記在心裡。萬通號商船南下,這是在製造恐慌,逼迫百姓搶購。
前面隊伍挪動極慢。
「掌柜的!昨日糙米才一百文一斗,今日怎麼就一百五十文了!」一個漢子粗著脖子,拍著櫃檯吼道。
櫃檯後的掌柜撥弄算盤,眼皮未抬。「嫌貴別買。北邊打仗,南邊水災,這糧價一日三變。明日還得漲到兩百文!」
漢子咬碎後槽牙,拳頭捏得死緊,最終只能掏出癟癟的錢袋。
輪到秦霜。她身後跟著一個乾瘦的婦人。
「半斗糙米。」秦霜拋出七十五文錢。
掌柜收錢,夥計稱糧。
秦霜提著小袋米,退到半步外,沒有急著走。
身後的婦人走上前。她嘴唇乾裂,雙手劇烈發抖。
婦人慢慢攤開掌心。掌心裡是幾枚生鏽的銅板,混著黑泥和汗水。婦人的手布滿老繭,銅板上沾著泥垢,顯然是剛從地里刨出來的救命錢。
「掌柜的。」婦人聲音發顫,帶著極度的羞恥與絕望,頭幾乎低到櫃檯上。「我就帶了八十文。家裡三個孩子斷頓兩天了。求您行行好,賣我一斗。」
掌柜冷笑一聲,揮手驅趕。「八十文買一斗?做夢!去去去,沒錢吃什麼飯,別擋著後面做買賣!」
婦人撲通一聲跪下,拼命磕頭。額頭砸在青石板上,滲出血絲。「求求您!孩子餓得直抽氣!八十文,您給半斗也行!」
「半斗七十五文!拿錢!」夥計不耐煩地吼道。
婦人哆嗦著把八十文數出來。夥計隨手裝了半個小布袋,扔在櫃檯上。
婦人死死抱住布袋,眼淚砸在布袋上,連滾帶爬地離開。
這點糧,混著野菜熬成稀水,也根本撐不過兩日。
周圍排隊的百姓敢怒不敢言,只能死死捂住自己的錢袋。
秦霜目光極冷。她提著米,轉身走向巷口。
巷口陰影處。趙小虎滿頭大汗地鑽出來。
「姐。」趙小虎貼近秦霜,大口喘氣。
「查清了?」秦霜遞過去一竹筒涼水。
趙小虎接過猛灌一口,抹乾下巴。
「查清了。這糧價漲得邪門。」趙小虎語速極快。「我跟著那車,差點被他們護院發現。那幾個護院腰裡都別著傢伙,眼神凶得很。我躲在牆頭,親眼看著他們卸貨。那車先去了城東的福記米行,停在後院。福記的夥計扛下兩袋,在院子裡堆了一刻鐘。我仔細看了,那麻繩上的藍線標記都沒挪過地方。根本沒開袋!帳房就記了一筆。」
「接著,原車不動,拉去城南的廣源糧鋪,又記一筆。最後,拉到咱們眼前這家萬通號分鋪。」
秦霜目光越過人群,鎖定糧鋪後院半掩的木門。
一輛板車停在門內。車轅上刻著「丙字九號」。
「同一車糧,轉了三道手。」秦霜從袖中摸出炭筆和草紙。
「對!」趙小虎重重點頭。「每轉一家鋪子,市面上的牌價就往上翻兩成。這幫畜生在左手倒右手,空抬物價!」
秦霜將草紙貼在牆磚上。筆尖沙沙作響。
「丙字九號車。福記、廣源、萬通號。牌價一百至一百五十文。麻繩封口未動。」
字跡雖歪斜,卻力透紙背。
「姐,咱們趕緊買點囤著吧!」趙小虎急得直搓手。「照這個漲法,過幾天咱們也吃不起了!」
「不囤。」秦霜收起紙筆,語氣平淡。「現在囤糧,就是幫他們抬轎子。走,回營。」
京畿大營軍屬區。秦家院。
秦烈大步跨入院中,卸下腰間長刀,重重拍在石桌上。
他今日剛去中軍辦完任職文書。
「京畿這幫油子。」秦烈端起涼水碗一飲而盡。「軍需庫里的糧也是一天一個價。老子去領定額的口糧,軍需官推三阻四,說市面糧價太高,軍中存糧吃緊。」
秦霜走過去,將那張草紙推到秦烈面前。
「爹。市面上的糧價是人造出來的。」秦霜單刀直入。
秦烈低頭看清草紙上的記錄,額頭青筋瞬間暴起。
「萬通號在倒手抬價!」秦烈怒喝,一掌拍在石桌上。「這幫發國難財的畜生!老子這就去掀了他們的鋪子!」
「站住。」秦霜低喝。
秦烈停下動作,轉頭看她。
「爹去掀鋪子,以什麼名義?擾亂市價歸京兆尹管,軍中無權干涉。」秦霜直視秦烈的雙眼。「何況萬通號背後是九皇子。爹現在去,就是主動送上把柄。」
「那就在這干看著?」秦烈咬牙切齒。
「先穩住咱們自己的基本盤。」秦霜指尖點在草紙上。「外頭百姓買不起糧,走投無路之下,定會把眼睛盯上軍營。一旦流民衝擊軍屬區搶糧,京畿大營必亂。」
秦烈渾身一震。
「爹現在去見京畿軍需官。」秦霜拋出對策。「把這份倒手抬價的記錄交過去備案。軍需官若是推諉不管,你就直接告訴他。流民一旦暴動,第一個沖的就是糧庫。他這顆腦袋保不住。把麻煩和責任全推給他,他自然會去向上頭請示。同時向他提議,軍屬區暫按昨日舊價,定額分糧。按戶籍領,絕不多發。」
「穩住軍屬,就穩住了營盤。百姓知道軍營沒有多餘的糧,自然不會來搶。咱們把防線收緊,不給他們亂中取利的機會。」秦霜語速極快。
秦烈深吸一口氣,抓起草紙。
「好招!拿他的命去壓他,不怕他不辦!老子這就去。」秦烈轉身大步出門。
午後。軍屬區按舊價分糧的告示貼出,營中人心稍定。
秦霜坐在院中,用短匕削著一根木棍。木屑簌簌落下。
「馬上削好。」秦霜收刀,把削平滑的短木棍遞給秦歲。
秦歲歡呼一聲,拿著木劍在院子裡跑。
院門被輕輕敲響。
三長兩短。
趙小虎跑過去拉開門栓。
一個面無白須、穿著暗青色綢衫的中年男人跨入門檻。他身後跟著兩個捧著紅漆錦盒的小廝。
男人嗓音尖細,透著一股陰柔。
趙小虎握緊手裡的木棍,擋在前面。「宮裡來的?」
內侍瞥了趙小虎一眼,眼神輕蔑,根本不理會一個半大孩子。
內侍看向秦霜,臉上堆起假笑。
「敢問可是秦家縣主?」內侍拱手,笑容可掬,目光在院中掃過。
秦霜站起身,拍掉衣角的木屑。
「我是。」秦霜語氣極冷。
內侍上前兩步。一揮手,小廝揭開錦盒。
陽光下,盒中露出光燦燦的馬蹄金,以及幾支品相極佳的老山參。
「咱家奉命前來。」內侍壓低聲音,語氣諂媚。「宮裡有位貴人,聽聞了涼州小神醫的威名。特命咱家送些薄禮。」
秦霜目光掃過錦盒,眼神毫無波瀾。
「貴人說。」內侍緊緊盯著秦霜的眼睛。「想跟縣主結個善緣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