內侍掀開錦盒。馬蹄金光澤刺目。旁邊整齊碼放著幾支品相極佳的老山參。
「縣主。貴人說了。涼州苦寒。這點黃白之物。權當給縣主添置幾身新衣。」內侍笑得臉皮皺起。嗓音尖細。
秦霜盯著錦盒。眼神毫無波瀾。
「無功不受祿。」秦霜聲音清脆。「貴人的善緣。秦霜高攀不起。拿回去。」
內侍臉上的笑容瞬間消失。眼神變得陰冷。
「縣主年幼。莫要意氣用事。在這京城裡。多條朋友多條路。駁了貴人的面子。這路可就走窄了。」內侍上前一步。語氣中透著威脅。
秦霜毫不退避。直接伸手將錦盒的蓋子重重合上。
「砰。」
一聲悶響。
「我這人認生。朋友多了。路反倒容易走岔。」秦霜從內侍手裡抽出那張沒有署名的拜帖。「帖子我收下。告訴貴人。秦家只談京城糧價。不談賣命效忠。帶著你的金子。出門左轉。不送。」
內侍氣得渾身發抖。指著秦霜。
「好。好一個秦家縣主。咱家定會把縣主的話。一字不差地帶給貴人。縣主好自為之。這京城的風。隨時能刮死人。」
內侍一甩袖子。帶著小廝憤然離去。
秦烈大步跨入院中。卸下腰間長刀。重重拍在石桌上。
「爹。軍需官那邊如何說。」秦霜倒了一碗涼水遞過去。
秦烈接過水碗。一飲而盡。「那幫油子推三阻四。我把萬通號倒手抬價的記錄拍在他桌上。告訴他流民一旦暴動沖了軍營。他這顆腦袋保不住。他這才冒了冷汗。答應去向上頭請示。軍屬區暫按舊價分糧。」
秦烈轉頭。看向院門方向。「剛才那閹狗來幹什麼。」
「九皇子來送買命錢。」秦霜指了指桌上的拜帖。「我退了。」
秦烈眉頭倒豎。「退得好。這幫心狠手辣的雜碎。沾上就甩不掉。不過。退禮就是結仇。他們不會善罷甘休。」
「收了禮。咱們就是九皇子的走狗。他讓咬誰就得咬誰。哪天沒用了。他會毫不猶豫地殺人滅口。」秦霜直視秦烈的眼睛。「咱們現在手握密信副本。不站隊。他們反而不敢輕舉妄動。」
秦烈嘆了口氣。「兩頭都不靠。咱們在這京城裡寸步難行。退禮本身。在他們眼裡就是一種拒絕和挑釁。」
「爹。咱們靠自己。」秦霜轉身。「虎子。走。去街上摸摸底。」
烈日毒辣。空氣中瀰漫著汗酸味與塵土味。
萬通號分鋪門前。排隊的人群麻木地挪動腳步。門外站著四個凶神惡煞的帶刀護院。
秦霜帶著趙小虎擠到櫃檯前。
掌柜正低頭打著算盤。算珠劈啪作響。
「掌柜。粗鹽怎麼賣。」秦霜聲音清脆。
掌柜抬起厚重的眼皮。瞥了她一眼。「三百文一斤。少一文不賣。」
秦霜盯著他的眼睛。「這價漲了三倍。下一批水路進貨是哪天。」
掌柜動作一頓。臉色瞬間陰沉。「小丫頭片子。打聽商號機密?南邊水路全是我們東家的船。別人連一粒鹽都運不進來。買不起就滾蛋。」
秦霜沒有動怒。她轉身離開櫃檯。
兩人走到長街對面的老記雜貨鋪。
鋪子裡冷冷清清。貨架空蕩蕩。
「大伯。打二兩粗鹽。」秦霜掏出銅板。
老掌柜連連擺手。滿臉愁容。「沒鹽啦。水路的碼頭全被萬通號的打手封了。小商戶根本拿不到貨。小姑娘。去對面買吧。」
秦霜收起銅板。跨出鋪子。
趙小虎壓低聲音。拳頭捏得死緊。「姐。這老東西太狂了。我真想砸了他的鋪子。他們把水路掐死了。糧和鹽全在他們手裡。這幫畜生是在喝百姓的血。」
秦霜看著長街上絕望的人群。「砸鋪子救不了京城。我們要找他們的軟肋。九皇子在卡京城的脖子。鹽糧雙控。他是在給宮裡的逼宮造勢。他要讓全城大亂。」
長街盡頭突然傳來一陣尖銳的銅鑼聲。
兩輛滿載麻袋的馬車在護院的押送下駛過。
「有糧。搶糧啊。」
路邊的流民雙眼血紅。瘋狂撲向馬車。
人群瞬間失控。推搡。踩踏。嘶吼聲震天。
車夫揮舞著帶刺的皮鞭。狠狠抽打在流民的臉上。鮮血飛濺。
秦霜被狂亂的人流裹挾。根本無法穩住身形。
一個身材魁梧的壯漢被護院一腳踹中心窩。連退數步。直直朝著秦霜撞來。
秦霜個子太小。退無可退。
一隻修長的手穩穩托住壯漢的後背。五指發力。猛地向側邊一推。
壯漢踉蹌著砸在旁邊的木柱上。
秦霜站穩腳跟。轉頭。
一個穿著月白常服的青年站在她身側。衣料用的是極品雲錦。腰間墜著一枚成色極好的羊脂玉。
青年面容溫潤。目光卻極具穿透力。帶著毫不掩飾的審視。
青年彎下腰。貼近秦霜。
青年手指微動。將一枚冰涼的物件塞進秦霜掌心。
青年一言不發。起身退入混亂的人群。幾個起落便消失在長街拐角。
秦霜拉住趙小虎的胳膊。迅速退出主街。鑽進一條無人的死巷。
秦霜攤開掌心。
一塊青玉牌。正面刻著繁複的雲紋。背面刻著一個「東」字。底端帶有一串細小的編號。
趙小虎湊近。倒吸一口冷氣。
「姐。這雲紋我認得。」趙小虎聲音發顫。「以前在涼州大營。衛將軍身邊來過京城特使。這牌子是東宮太子的信物。」
秦霜五指收緊。將玉牌死死攥在手心。
「太子的人。他們一直在暗中盯著咱們的一舉一動。」秦霜語氣極冷。
趙小虎咽了一口唾沫。「那咱們回信嗎。攀上太子。總比應付九皇子強。至少太子名正言順。」
「不能回。」秦霜毫不猶豫地拒絕。「這玉牌是催命符。太子派人送玉牌。是為了搶在九皇子前面拿到密信副本。一旦咱們拿著它去接頭。九皇子的眼線立刻就能查到。到時候秦家就真成了兩派傾軋的墊腳石。太子絕不會為了一個邊關隊正。去跟九皇子死磕。」
趙小虎指著玉牌。「那這東西怎麼辦。扔了?」
秦霜走到巷子最深處。目光掃過斑駁的磚牆。
「找個隱蔽的磚縫。塞進去。」秦霜下令。「這東西絕不能帶回軍屬院。帶回去就是鐵證。」
趙小虎點頭。他接過玉牌。拔出腰間的短刀。撬開一塊鬆動的青磚。將玉牌塞進牆縫最深處。再用濕泥土和碎石封死。
兩人繞了三條巷子。確認無人跟蹤。才返回京畿大營軍屬區。
秦家院落。
柳氏正在院子裡擇菜。神色慌張。
「丫頭。剛才門縫裡被人塞進一張紙條。」柳氏指著石桌。
秦霜走過去。
石桌上擺著兩張紙。
一張是內侍留下的無名拜帖。另一張是剛塞進來的素箋。
秦霜展開內侍的拜帖。
上面用硃砂寫著一行字。字跡張狂。
「涼州密信。關乎社稷。望縣主明斷。」
秦霜放下拜帖。展開那張素箋。
素箋上只有一行墨跡。字跡端正。
「密信副本若在。東宮願保秦家周全。」
秦霜手指在兩張紙面上輕輕敲擊。
秦烈從裡屋跨出。大步走到石桌前。他低頭掃過兩張紙上的內容。額頭青筋瞬間暴起。
「兩邊都攤牌了。」秦烈聲音粗啞。「他們全知道副本在咱們手裡。這幫人在逼咱們交底。」
秦霜抬起頭。直視秦烈。
「爹。九皇子用勢壓人。太子用庇護利誘。京城這盤棋。咱們秦家已經坐在棋盤正中間了。」秦霜語氣平淡。條理分明。「他們送禮、送玉牌。都是在試探咱們的底線。」
秦烈握緊刀柄。「老子去把這兩張廢紙燒了。誰也不搭理。」
「燒了紙。燒不掉他們的眼線。」秦霜將兩張紙摺疊。湊到火摺子旁點燃。火苗捲走紙張。化為灰燼。「從今天起。秦家所有人出門。必須兩人同行。不站隊。咱們就得自己把這盤棋走活。他們越是逼迫。咱們越要穩住陣腳。誰先亮底牌。誰就死。」
灰燼落在石桌上。被風吹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