六月初三。夜。京畿軍屬院。
夜風卷過石桌,將白天燒毀的拜帖灰燼吹得四散。
秦烈盯著桌面上殘留的灰跡,粗糙的大手用力搓了一把臉。他解下腰間長刀,重重頓在青石磚上。刀鞘與地面碰撞,發出一聲悶響。
「這兩頭都得罪了,京城決不能待。」秦烈聲音粗啞,透著一股不容置疑的決絕。「老子在邊關殺敵,一刀一槍拼出來的功名,到了這京城,反倒成了他們手裡爭權奪利的棋子!這口窩囊氣,老子咽不下去!老子明日就去兵部疏通。設法謀個外放的差事。哪怕去窮鄉僻壤戍邊,去吃沙子,也比在這京城刀尖上打滾強。」
秦霜坐在石凳上,手裡把玩著暗青色短匕。刀鋒在月光下閃著寒芒。
「外放?」秦霜抬起眼皮,直視秦烈。
柳氏端著一盆縫補的衣物從正房走出來。她把木盆擱在石桌旁,眉頭緊鎖,眼神里全是擔憂。
「秦大哥,外放真能躲開那些人的眼線?」柳氏聲音發顫,雙手死死絞著粗布衣襟。「咱們這一路逃荒過來,見過的死人還少嗎?那些權貴心狠手辣,咱們若是離了這京畿大營的庇護,在半道上被他們截殺,連個收屍的人都沒有。歲兒太小。若是路上他們派死士劫殺,或者到了地方拿歲兒做要挾,咱們防不勝防。」
秦烈咬緊後槽牙,拳頭捏得咔咔作響。「老子拼了這條命,也護著你們殺出去!總好過在這裡坐以待斃!」
秦霜用短匕刀尖在石桌上重重劃下一道白痕。刺耳的刮擦聲瞬間打斷了秦烈的話。
「柳嬸說得對。爹,外放只是暫避風頭。」秦霜聲音極冷,字字句句敲在秦烈心上。「您去兵部要差事,兵部是誰的人?九皇子和太子的人早就把持了各處要職。您遞上去的文書,轉頭就會擺在他們的案頭。到時候,他們隨意給您指派一個死地,斷了糧草,斷了援兵,咱們連喊冤的地方都沒有。」
秦烈跌坐在長凳上,胸口劇烈起伏。他是個純粹的武將,沙場上的刀槍他擋得住,可這朝堂上的暗箭,他確實無從下手。
「京畿的糧價一天一個樣。」秦霜刀尖點在石桌上。「萬通號瘋狂囤糧囤鹽,商船全往南邊走,造出城中無糧的假象。這絕非商人逐利。有人在為戰爭,或者政變做準備。糧草是兵馬的命脈,鹽是力氣的根本。他們把這兩樣掐死,就是要掐死京城的咽喉。咱們若是這時候離京,正中他們的下懷。他們會在城外設伏,把咱們殺個乾淨,再把通敵的罪名扣在爹頭上。死無對證。」
秦烈臉色驟變,雙眼瞪得溜圓。背脊發涼,冷汗直冒。
「造反?」秦烈聲音壓得極低。
「不管誰造反,京城這盤棋已經下死了。」秦霜收起短匕,小手按在桌面上。「咱們離開京城,就成了沒根的浮萍。沒有穩定的人手,沒有消息渠道。別人想動手,咱們連反擊的機會都沒有。」
夜風更涼。院子裡死一般寂靜。
秦霜低下頭,看著自己那雙屬於六歲孩童的細小手掌。指甲深深摳進掌心,掐出幾道血絲。
「爹。」秦霜聲音放緩,透出一絲極力壓抑的顫抖。「我怕。」
秦烈渾身一震,猛地抬起頭,不可置信地看著女兒。自打逃荒以來,這個六歲的女兒殺伐果斷,從沒喊過一句怕。
「我以前總覺得,只要刀夠快,心夠狠,就能活下去。」秦霜抬起頭,眼底翻湧著末世帶出來的戾氣,卻也夾雜著對家人的羈絆。「可現在不一樣了。爹,柳嬸,歲兒,還有小虎、大壯。咱們一家人的命全綁在一起。我怕判斷失誤。怕這步棋走錯,把全家帶進死局。我一個人死不足惜,但我不能拿歲兒、拿你們的命去賭。萬一我算漏了一步,咱們全得陪葬。」
秦烈眼眶瞬間逼紅。他一步跨過去,粗糙的大掌重重按在秦霜的肩膀上。力道極大,透著屬於父親的沉穩與擔當。
「你娘走得早,爹沒護好她。現在爹就算拼了這條命,也得護住你們姐弟倆!」秦烈怒喝,聲音卻微微發抖。「你才六歲!天塌下來有爹頂著!老子帶兵打仗十幾年,死人堆里爬出來的!老子還沒死,輪不到你來扛這天大的擔子!你說,咱們怎麼幹!」
秦霜深吸一口氣,壓下心頭的情緒。眼神重新變得冷肅。
「咱們定個規矩。明面上中立,暗中經營咱們自己的糧藥網絡。」秦霜語速極快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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秦烈站直身體,略一思忖,拋出自己的底線。
「好。軍中的事,老子來扛。」秦烈大聲開口,字字如鐵。「從明日起,老子只接有正式軍令的軍務。九皇子也好,太子也罷,誰私下遞話,老子一概不理。誰敢拿軍法壓我,老子就跟他到御前去打官司!老子做個不通人情的純臣,他們反而不敢輕易動我!」
秦霜點頭,拋出自己的布局。
「我來管糧藥渠道。」秦霜從袖中摸出炭筆,在草紙上快速畫出幾個圈。「沈姐姐那邊已經在京畿鋪設藥材暗線。周大壯在薊城守著鐵匠鋪。咱們把帳目全部分開保存。糧線、藥線、消息線,互不交叉。任何一方就算查到咱們的底細,也只能查到冰山一角。誰也拿不到咱們的完整底牌。」
柳氏在一旁聽得真切,她沒有退縮,反而上前一步,雙手撐在石桌上。
「家裡交給我。」柳氏眼神堅毅,不再有先前的慌亂。「我明日就開始準備撤離的行囊。乾糧、傷藥、防寒的衣物,分裝在三個不起眼的推車裡。我把碎銀子縫在衣服夾層里。真到了要逃命的時候,咱們拉起車就能走。歲兒我寸步不離地守著,絕不讓任何人靠近他半步。」
趙小虎蹲在牆根,一躍而起,拍著乾瘦的胸脯。
「姐!我負責外圍傳訊!」趙小虎雙眼放光。「我只認你和秦大叔的暗號。我去城南那個破廟,找那些無家可歸的乞兒。他們天天在街上晃悠,哪家府邸進了什麼人,哪條街過了什麼車,他們門兒清。我用幾個銅板就能把消息買過來。外頭不管傳什麼消息,我必須核驗三遍才報給你們!誰也別想拿假消息詐咱們!」
秦霜看著眼前這三個人。父親的鐵血、柳氏的細緻、趙小虎的機警。
這便是她在亂世立足的根基。
「就這麼定。」秦霜將畫好圈的草紙湊近火摺子,點燃。火苗瞬間吞噬紙張。灰燼飄落在地。「咱們各司其職。把這盤死棋走活。」
夜色深沉,濃雲遮月。
秦霜剛轉過身,準備去裡屋看秦歲。
突然,一陣沉悶的鐘聲,從京城內郭的方向傳來,劃破了死寂的夜空。
「當!當!當!」
鐘聲急促,連綿不絕。每一次撞擊都帶著令人心驚肉跳的回音。
秦烈猛地轉頭,大步跨到院門邊,側耳傾聽。
「景陽鍾。」秦烈臉色大變,手死死攥住木門栓。「這是朝廷召集百官的緊急鐘聲!」
趙小虎二話不說,直接翻上院牆,身手敏捷竄了出去。
不到半炷香的功夫,趙小虎順著牆頭滑下,滿頭大汗,大口喘著粗氣。
「姐!秦大叔!出大事了!」趙小虎連滾帶爬地衝到石桌前,抓起水碗猛灌一口。
「北境八百里急報!」趙小虎聲音發抖,臉色慘白。「匈奴趁著涼州軍回調,主力全線壓境!連破兩處邊城!守軍死傷慘重!」
秦烈一把拔出長刀,刀鋒倒映著冷月。「涼州軍剛撤,他們就動手!這幫畜生!」
「朝堂連夜召群臣議事了!」趙小虎咽了一口唾沫。「外面全亂了!五城兵馬司已經開始封鎖街道!」
秦霜站在原地,目光投向漆黑的夜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