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色褪去，晨光撕裂厚重的雲層。
秦霜站在院中，冷風捲起她的灰布衣角。
院門被猛地推開，秦烈大步跨入，玄甲上沾著清晨的露水，面色黑沉如鐵。
「爹，朝堂定下了？」秦霜迎上前。
秦烈端起石桌上的水碗，猛灌一口。水漬順著下巴流進衣襟。
「定下了。」秦烈重重放下水碗，發出悶響，「太子主張出兵迎敵，九皇子藉口國庫空虛主張議和。兩邊吵得不可開交。九皇子那幫文官，哭天搶地喊國庫空虛，說打仗勞民傷財。衛將軍直接把頭盔砸在殿上，立下軍令狀。皇上這才准了出兵。」
秦霜目光微動。
「九皇子主和，萬通號卻在瘋狂囤糧。」秦霜聲音極穩，「這批軍糧絕對藏著貓膩。爹，我跟你一起去。」
秦烈點頭，轉身往外走。「走。老子倒要看看，他們敢在出征的糧草上玩什麼花樣。」
半個時辰後，京畿大營總糧庫。
烈日懸空，烤得黃土地直冒熱氣。空氣中瀰漫著乾草與泥土的腥味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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幾十輛大板車排成長龍，車上堆滿麻袋。押運的兵卒無精打采地靠在車輪邊，個個面帶菜色。
一個大腹便便的糧官捏著籤押冊，滿臉堆笑迎上來。他額頭上全是油汗。
「秦隊正，糧草全在這裡。您在冊子上畫個押，這批貨就能直接編入北上的輜重營了。」糧官把筆遞到秦烈面前。
秦烈未接筆。他大步走到第一輛板車前，目光掃過那些鼓鼓囊囊的麻袋。
「開袋，驗糧。」秦烈下令。
糧官臉色微變，上前阻攔。「秦隊正，這都是兵部調撥的精糧，入庫時查驗過的。大軍出征在即，時辰緊迫，您簽了字咱們好交差。何必多此一舉。」
秦烈冷笑一聲，抽出腰間短刀，刀鋒直接扎進麻袋。
「哧」的一聲，粗麻布被割開一道口子。
一股刺鼻的霉味瞬間散開。周圍的老兵紛紛捂住口鼻。
秦烈伸手探入豁口，抓出一把米。
米粒發黑，混著細碎的黃沙和石子。
秦烈將那把霉米直接砸在糧官臉上。
「這就是你說的精糧！」秦烈怒喝，「拿這種東西餵前線拼命的弟兄，你長了幾個腦袋！」
糧官嚇得後退半步，強撐著辯解。「這……這許是倉底受了潮。秦隊正通融一下，大軍等著用糧，您拒不簽字，大軍怎麼開拔！」
秦霜站在秦烈身側，目光銳利地掃過整車麻袋。
「爹，稱重。」秦霜低聲開口。
秦烈轉頭，對身後的老兵下令：「老林頭，把車上的麻袋搬下來，上秤！」
老林頭領著幾個老兵立刻動手，將幾包麻袋抬上大秤。
秤桿高高翹起。
老林頭撥弄秤砣，報出數字：「隊正，這袋不足八十斤！帳面上寫的是一百斤，少了整整三成！」
周圍的押糧老卒群情激憤。
「咱們吃這種豬食去打仗？這不是讓咱們去送死嗎！」老林頭握緊拳頭。
秦烈一把揪住糧官的衣領，將他提離地面。
「少三成！米里還摻著沙子！」秦烈雙眼血紅，手背青筋暴起，「這糧吃下去，弟兄們每天僅能吃到定額的六成！餓著肚子去跟匈奴騎兵肉搏？半道上斷了糧，責任全扣在老子這個押糧官頭上！你們好毒的算計！」
糧官雙腿亂蹬，臉色憋得紫紅。「秦隊正，您這也是為難下官。上頭撥下來的便是這些，下官僅是個看庫房的。您要是不簽，延誤了軍機，衛將軍怪罪下來，下官擔待不起，您也脫不了干係啊。」
秦霜未看糧官，她走到板車前，仔細端詳麻袋封口。
手指捻起麻袋封口處的一截繩頭。
藍線雙股交錯縫合。這是萬通號特有的綁法。
她再看向麻袋側邊的封泥，方形印記左下角缺了一角。
視線下移，車轅上刻著「丙字三號」。
全是對得上的暗記。
九皇子一邊在朝堂上哭窮主和，一邊讓萬通號把霉糧高價賣給軍中，以此掏空國庫。同時還要斷了北上大軍的活路，讓衛青雲和秦烈死在前線。
秦霜快步走到秦烈身邊，小手按在秦烈握緊的拳頭上。
秦烈轉頭看她。
「爹，放他下來。」秦霜聲音極輕，卻透著不容置疑的冷靜。
秦烈胸口劇烈起伏，手指一松。糧官跌坐在地，大口喘氣，連滾帶爬地躲開。
秦霜湊近秦烈耳邊。
「爹，不能當場鬧翻。」秦霜語速極快，「這是萬通號的連環局。你現在把事情捅破，他們有無數種藉口推脫，甚至會連夜一把火燒了糧庫毀屍滅跡。咱們手裡欠缺完整的證據鏈，咬不死他們。」
秦烈咬緊後槽牙。「那就看著他們拿霉糧害人？」
「先穩住。」秦霜目光掃過那長長的車隊，「爹，你找個藉口，把這前頭的三車糧扣下封存，當做受潮的廢糧。剩下的糧車，咱們暗中抽查，摸清他們到底摻了多少假。不打草驚蛇，才能揪出後面的大魚。」
秦烈提了一口氣，壓下滿腔怒火。
他轉過身，居高臨下看著地上的糧官。
「這前頭三車糧受潮發霉，老子扣下了。」秦烈語氣森寒，「剩下的，老子帶人慢慢驗。你最好祈禱後面的糧無問題。」
糧官擦著冷汗，連連點頭。「是是是，秦隊正仔細驗。」
秦烈領著老兵去查後面的車隊。每開一袋，臉色便陰沉一分。
秦霜獨自站在一堆麻袋旁，看著那些發黑的霉米。
出征在即，糧草缺口極大。前線戰事一觸即發，口糧匱乏，士兵連行軍都困難。
她閉上眼，腦海中浮現出空間裡堆積如山的大米和麵粉。
只要她趁夜把空間裡的好糧換進去，大軍就不會餓肚子。
但這個念頭剛一冒出，便被她瞬間掐滅。
空間裡的糧食顆粒飽滿，色澤雪白，不摻半點雜質。這個時代的粗糧根本無法達到這種成色。
一旦大規模換糧，不僅總數對不上，糧質的異常更會立刻引起各方勢力的注意。
九皇子和萬通號正愁尋不到替罪羊。憑空出現的好糧，絕對會把所有的懷疑和追查緊緊釘在秦家頭上。到時候，不僅解釋不清糧食的來源，還會暴露她最大的底牌。
她不能拿全家人的命去填這個無底洞。
秦霜睜開眼，目光沉靜而冰冷。
她轉頭看向正在仔細登記每一車糧草狀況的趙小虎。
「虎子，把所有繫著藍線雙股繩的糧車編號，全部記下來。」秦霜下令。
趙小虎握緊炭筆，重重點頭。「姐放心，一輛也不漏。」
秦霜抬頭看向萬里無雲的晴空。
這死局，必須用這世間的規矩去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