六月初五。丑時。
京畿軍屬區。秦家院落正房。
桌面上點著一盞豆油燈。火苗微弱跳動。
三小撮米一字排開。
左邊那撮,發黑髮臭,混著細碎的黃沙和石子。這是萬通號送來的霉米。
中間那撮,泛黃乾癟,帶著陳年的倉底味。這是官倉里領出來的舊糧。
右邊那撮,雪白飽滿,顆粒大小完全一致,沒有任何雜質。這是秦霜從空間裡取出來的精米。
秦霜伸出食指,撥弄著右邊那撮精米。
太乾淨。這種成色的米,大燕朝的皇宮裡都找不出幾石。
直接拿去換軍糧,等於把秦家全族放在火上烤。
趙小虎揉著眼睛,打著哈欠站在桌邊。
「姐。這米哪來的?真白。聞著還有股甜味。」趙小虎湊近聞了聞,咽了一口唾沫。
「別多問。」秦霜拿過一個粗布袋,將精米全部掃進去。紮緊袋口。
「虎子。天一亮,你去城外十里坡。找那幾家散戶小糧商。」秦霜從袖中摸出幾粒碎銀子,拍在桌面上。發出清脆的響聲。
「找他們幹啥?」趙小虎抓起碎銀子。
「以軍屬捐糧和舊糧折價的名義,買他們的陳米。」秦霜語速極快,條理分明。「連帶空麻袋和商鋪的車票,一起買回來。切記,要分批買。每家只買幾十斤。絕不能在同一家買太多。」
「買陳米?」趙小虎滿臉疑惑,指著桌上的布袋。「姐手裡有這好米,幹嘛還去買那乾癟貨?」
「好米太扎眼。」秦霜端起桌上的涼水碗,喝了一口。「一袋霉米,倒掉一半。拿買回來的陳米,混著這袋裡的精米,一起裝進去。分量做足。帳面上,做成軍屬捐的零碎散糧。懂嗎。」
趙小虎眼睛一亮,重重點頭。「懂了!這樣既能讓弟兄們吃飽,又查不出這好米的來歷。」
秦霜走到床邊。從枕頭底下摸出一本薄薄的帳冊。
翻開帳冊。上面密密麻麻記著各種數字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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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六月初五。出精米一百斤。」秦霜拿起炭筆,在帳冊上重重記下一筆。
空間裡的物資不是取之不盡的。必須精確計算每一筆消耗。
「姐。我這就去辦。」趙小虎把碎銀子揣好。轉身往外跑。
「記著。」秦霜叫住他。「買回來的陳米。先運到城西那個廢棄的城隍廟。我在那等你。絕不能直接拉回軍屬區。」
「明白。」趙小虎跑出院子。
「吱呀。」
正房的木門被推開。
秦烈大步跨入屋內。玄甲上帶著深重的夜露。他面色鐵青,滿眼血絲。
「胡鬧。」秦烈大喝一聲,反手關上木門。
他大步走到桌前,粗糙的大掌直接按在那個裝滿精米的布袋上。
「私換軍糧是死罪。就算換的是好糧,軍法也不容。」秦烈雙眼血紅,死死盯著秦霜。「你這丫頭膽大包天。被軍需官查出來,你要掉腦袋。」
「爹。不換,前線的弟兄吃什麼。」秦霜仰起頭,直視秦烈的雙眼。分毫不退。「吃那些摻沙子的霉米?走到半道上,人就餓垮了。」
「老子去跟軍需官交涉。逼他們開官倉。」秦烈咬緊牙關,手背青筋暴起。
「官倉里也是這種貨色。」秦霜指著桌上殘留的黑米。「萬通號早就把官倉掏空了。爹現在去鬧,他們有無數種藉口推脫。大軍明日就要開拔,耗不起。」
秦烈一拳砸在桌面上。木桌劇烈震顫。豆油燈險些翻倒。
他胸口劇烈起伏,粗重的呼吸噴在半空。
「只能換一營的急糧。」秦烈伸出一根手指,語氣不容置疑。「老子手底下的先鋒營。剩下的,必須過軍需官的籤押。老子不能讓你背上私調軍糧的罪名。就算天塌下來,也有老子頂著。」
秦霜看著父親眼底的堅持。
「好。聽爹的。慢點換。」秦霜點頭答應。
天色大亮。城西城隍廟。
破敗的佛像倒在地上。四周長滿半人高的雜草。
趙小虎趕著一輛借來的破舊騾車,停在廟門外。
車上堆著十幾個半舊的空麻袋,還有幾袋剛買來的陳米。
秦霜站在廟內。腳邊放著那個裝滿精米的布袋。
「姐。一共跑了五家糧鋪。買了五十斤陳米。空袋子和收據全在這。」趙小虎跳下騾車。從懷裡掏出一沓皺巴巴的紙片。
秦霜接過紙片。仔細核對上面的商鋪印記和數量。
「幹得好。」秦霜把紙片收進袖中。
「搬進來。」秦霜指著地上的陳米。
趙小虎咬著牙,把幾袋陳米扛進廟裡。累得滿頭大汗。
秦霜解開空麻袋。
「倒。」秦霜下令。
趙小虎抓起精米袋子,倒進空麻袋裡。
「加陳米。」秦霜繼續指揮。
精白飽滿的米粒,瞬間被乾癟發黃的陳米覆蓋。
秦霜伸手進去攪動。原本扎眼的精米,混在陳米中,立刻變得毫不起眼。
「再抓兩把沙土撒進去。」秦霜走到廟門外,抓起一把浮土。
「姐。這好好的米,撒沙土幹啥。」趙小虎滿臉心疼。
「太乾淨的米,軍需官一眼就能看出破綻。」秦霜把沙土均勻地撒在米袋錶層。「大燕朝的軍糧,從來就沒有沒沙子的。做戲得做全套。」
趙小虎恍然大悟。趕緊抓起沙土往裡撒。
兩人合力,把摻好的混合米重新紮緊袋口。
「用這根麻繩扎。」秦霜遞過去一根普通的麻繩。「別用萬通號那種藍線雙股繩。記住了。」
「記住了。」趙小虎用力打了個死結。
巳時。京畿大營總糧庫外。
晨霧散盡。空氣中透著一股悶熱的土腥味。
幾十輛大板車排成長龍。押運的軍卒正在給馬匹套上韁繩。馬蹄刨著地面,打著響鼻。
秦霜穿著灰布衣衫,跟在秦烈身後,走向車隊。
那名大腹便便的糧官站在遠處,手裡捏著籤押冊,正指揮夥計清點數量。
秦霜目光掃過車隊,徑直走到一輛掛著「丙字三號」木牌的板車前。
這是昨日趙小虎記下的萬通號糧車之一。
車上高高堆疊著十幾個麻袋。麻袋封口處,全是用萬通號特有的藍色雙股繩紮緊。
秦霜蹲下身。假裝繫鞋帶。
她目光銳利,快速掃過板車的木製車輪和車底。
木板接縫處,有一道極細微的顏色差異。
秦霜伸出手指,貼著車板底部慢慢摸索。
粗糙的木刺扎在指腹上。她沒有停頓。
指尖觸到一塊略顯平滑的木板。
幾顆鐵釘的邊緣,有明顯重新起拔過的劃痕。鐵釘周圍的木屑顏色發白,顯然是剛釘上去不久。
秦霜手指用力,摳住木板縫隙。
縫隙極緊。
她從袖中摸出那把暗青色的短匕。刀尖探入縫隙,輕輕一挑。
「啪嗒。」
一小塊硬物從縫隙里掉落,砸在黃土上。
秦霜迅速伸手撿起。
半枚暗紅色的封蠟。
封蠟表面殘存著半個特殊的印記,邊緣還壓著一小截藍色雙股線的勒痕。
車底有暗格。
裡面藏了見不得光的東西。這東西需要用萬通號的封蠟來保密。
「幹什麼呢。」
一聲粗喝從頭頂傳來。
秦霜手腕翻轉,半枚封蠟瞬間收入袖中。短匕入鞘。
她站起身。
一個押糧的軍士正皺著眉頭看她。手裡握著長鞭。
「我鞋帶開了。」秦霜拍了拍褲腿上的灰土。聲音清脆。
秦烈大步走過來。擋在秦霜身前。
「怎麼回事。」秦烈沉聲問。
「隊正。這小丫頭在車底瞎轉悠。」軍士收起長鞭,語氣緩和下來。
「我女兒。」秦烈冷冷瞥了軍士一眼。「找掉地上的銅板。」
軍士連連點頭,退回原位。
「看什麼。」秦烈壓低聲音。
「沒事。」秦霜轉身。
糧官在遠處大聲吆喝,催促車隊起行。
秦霜抬頭,目光再次掃過那塊「丙字三號」的木牌。
暗格不能在這裡拆。沿途交接時再動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