車輪滾滾向前,揚起漫天黃土。
秦霜坐在軍屬車搖晃的車轅上,目光緊緊盯著前方那輛掛著「丙字三號」木牌的板車。
白天行軍,押糧軍士個個神情緊繃。帶頭的軍士長是個滿臉橫肉的漢子,目光狐疑地在車隊中來回掃視。秦霜注意到,他每次巡視,都會在幾輛特定編號的糧車旁多停留片刻。
秦霜一言不發,腦子裡不斷記錄著各輛糧車的位置、編號以及守衛的輪換規律。
「姐,那軍士長盯咱們好幾回了。」趙小虎壓低聲音,縮在車廂角落裡,手裡緊緊攥著一截干樹枝。
「他心虛。」秦霜語氣平淡,「車裡裝的到底是什麼貨,他比誰都清楚。別看他,該幹什麼幹什麼。咱們只要穩住,露出破綻的就是他們。」
趙小虎點點頭,抓起一塊干餅啃了起來,眼睛卻時不時往外瞟。
入夜。宿營地。
夜風卷過乾枯的草叢,發出沙沙聲響。四周蟲鳴寂靜,透著一股肅殺之氣。
秦歲靠在柳氏懷裡睡熟,發出輕微的鼾聲。秦霜悄無聲息地跳下馬車,融入夜色。
換糧行動開始。
趙小虎蹲在營地邊緣望風,手裡死死攥著木棍,手心全是冷汗。
秦烈站在暗處,手按刀柄,目光銳利,掃視四周。
秦霜走到一輛糧車旁,動作極快地解開麻繩。麻袋沉重,她六歲的身體力量有限,只能用短匕割開一道口子,將空間裡摻好的混合米順著縫隙倒進去,換掉表層發黑髮臭的霉米。
她不搬整袋,只在有軍需籤押的交接環節換掉霉壞最重的一層。
突然,一陣沉重的腳步聲傳來。巡夜軍士提前折返。
趙小虎呼吸一滯,一咬牙,猛地踢翻腳邊的水桶。
水花四濺,木桶滾落,發出巨大的聲響。
「誰在那裡!」巡夜軍士厲喝,舉起火把大步走來。
秦烈大步跨出陰影,高大的身軀直接擋在軍士面前。
「大驚小怪什麼。」秦烈聲音低沉,「老子在查車底有沒有漏糧。這幫小崽子連個水桶都放不穩。」
軍士看清是秦烈,立刻賠笑:「秦隊正辛苦,小的們也是按規矩巡夜。」
「去那邊看看,別在這礙眼。」秦烈揮手。
軍士連連點頭,舉著火把走向另一側。
換下來的壞糧,秦烈命人統一搬到沿途廢棄的驛站庫房。
「秦隊正,這好好的糧,怎麼全搬進去了。」軍士長走過來,目光不善地盯著那些貼上封條的麻袋,伸手就要去撕封條。
「好好的糧?」秦烈冷哼一聲,一把揪住軍士長的衣領,「受潮發霉的爛貨,你想讓老子帶去前線害人?全貼上封條,登記在冊,算作待驗的壞糧。誰敢亂動,軍法處置。」
軍士長被秦烈的煞氣震住,連退兩步,不敢再多言。
老兵們手腳麻利地貼好封條。糧車裡沒有多出無法解釋的糧食,帳面做得滴水不漏。
接下來的幾天,秦霜連續熬夜配合交接。
六歲的身體早已達到極限。眼底泛起濃重的青黑,手指被粗糙的麻袋磨破,滲出絲絲血跡。
秦烈端著一碗熱水走過來,看著女兒手上的血痕,眉頭緊鎖,眼底滿是自責。
「別幹了。」秦烈大掌按住秦霜的手腕,「老子去跟軍需官交涉,大不了把事情捅破。你這身子熬不住。」
「爹,不能停。」秦霜抽回手,接過水碗喝了一口,「事情捅破,萬通號有無數種藉口脫身。咱們沒有確鑿的證據,咬不死他們。前線的弟兄等不了。」
秦烈咬緊後槽牙,拳頭捏得死緊。
「老子就是見不得你受這份罪。」秦烈聲音粗啞。
「這點傷算什麼。」秦霜語氣平淡,「只要能抓到大魚,一切都值。」
六月初九。第四夜。
車隊駐紮在一處避風的土丘下。
夜黑風高。
秦烈帶著幾名心腹老卒,將「丙字三號」板車周圍完全控制。
「去吧。」秦烈壓低聲音。
秦霜貓腰鑽進車底。
她摸出短匕,刀尖精準地刺入那塊重新釘過的木板縫隙。
由於力量不夠,她只能用腳抵住車輪借力,雙手死死握住刀柄。
用力一撬。
木板鬆動,露出一個狹小的暗格。
就在這時,一陣密集的腳步聲從不遠處傳來。一隊巡邏兵正朝這邊走近。
秦霜在車底屏住呼吸,一動不動。匕首緊緊攥在手裡。
秦烈在外面咳嗽了一聲,大聲呵斥手下的老卒:「都給老子精神點,別打瞌睡。」
巡邏兵聽到聲音,沒有靠近,直接繞道走了。
秦霜鬆了一口氣,伸手探入暗格,摸出一個用油紙包裹得嚴嚴實實的扁平小盒。
她退出車底,將小盒塞進袖中。
回到秦烈的營帳。
點亮一盞豆油燈。
秦霜拆開油紙,打開小盒。
裡面是一封摺疊整齊的密約。
秦烈湊近,目光落在信紙上。
秦霜展開密約。
上面密密麻麻寫滿燕朝官話。
「約定斷糧三日,向匈奴分利。大軍潰敗後,重新劃定邊境,涼州以北歸匈奴所有。」秦霜一字一頓地念出聲,聲音極度冰冷。
秦烈雙眼血紅,一拳砸在桌面上。木桌劇烈震顫。
「畜生。拿邊關將士的命去換他們的榮華富貴。」秦烈怒吼,額頭青筋暴起。
秦霜目光下移,落在密約末尾的印記上。
「這印記,和萬通號帳冊上的私印極度相似。」秦霜手指點在印記邊緣,「但這紙張的質地,還有這印泥的成色,大有文章。」
秦烈強壓怒火,盯著那張紙。
「這東西能定他們的死罪嗎。」秦烈咬牙問。
「還不夠。」秦霜收起密約,重新用油紙包好。「這紙張和印記,還需進一步核驗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