軍帳外沙土飛揚。狂風拍打著厚重的帆布。
秦歲躺在角落的木板床上。側著身子呼呼大睡。嘴角偶爾溢出細碎的嘟囔聲。
秦霜站在床沿。扯過一旁疊放的粗麻毯。將其蓋住弟弟露在寒風裡的肩膀。
趙小虎掀開厚重的帳簾一角鑽入。腳底滿是干硬的黃泥。
「姐。」趙小虎三步並作兩步跨到木桌前。額頭滲出大滴汗珠。「探子送回口信。萬通號那幫人查對沿途各站的舊糧存目。數目對不齊。他們斷定是軍屬車隊沿途作的假。這會子順藤摸瓜摸過來了。」
秦霜手部鬆開衣角。轉身走向桌前。「人只要辦事。定會留痕。他們順著舊痕查。咱們就去造幾處新痕。把水徹底攪渾。」
她掀開放在凳子上的灰布包袱。從最底層的暗兜里翻出數塊之前換糧時剝下的封泥。
短刀出鞘。刀尖抵在乾裂的泥塊邊緣。輕輕刮去表層浮土。
她指尖探入袖口遮掩處。借空間取出少許嶄新的紅印泥與數張泛黃的桑皮紙。
秦霜手起刀落。將泥塊從中一分為二。一半推入木匣封存。另一半推至桌沿。
「虎子。看這封泥的左下角。」秦霜刀刃點在黃泥殘缺處。
趙小虎湊頭過去。打量半晌。「此處缺了一小口。」
「萬通號京畿南街分鋪張掌柜。他蓋印時用的全是這種缺角私戳。」秦霜拉過桑皮紙。握緊炭筆快速書寫。字跡扭曲潦草。刻意仿造劣等帳房的筆風。
「姐。這寫的是啥?」
「記南街分鋪張掌柜私改糧袋。扣足好米。用發酸的陳米塞入車底暗箱填帳。」秦霜沾取紅泥。重重蓋在桑皮紙落款處。
她折起桑皮紙。遞給趙小虎。
「帶上它。去尋那個咱們放歸的暗哨。」秦霜聲音清冷。不夾雜半點起伏。「告訴他。把這收據塞入萬通號京畿總號東家的暗格里。就說他親眼瞧見張掌柜吞了這批軍糧。」
「總號那幫老狐狸能信這種話?」趙小虎心存疑慮。
「此乃交易籤押。白紙黑字印鑑相符。」秦霜用抹布擦淨刀刃。「他們正愁找不著此次糧亂的替罪羊。如今送上門一隻肥羊。總號定會借坡下驢。將私換軍需的重罪全扣在張掌柜頭上。」
趙小虎一拍大腿。「狗咬狗!這招真毒!我立馬去辦!」
京城。萬通號南街分鋪內堂。
長台上的油燈爆出噼啪火星。
身形肥胖的張掌柜大怒。粗壯的手掌拍震桌面。茶具叮噹亂跳。
坐於對位的李掌柜面露冷笑。指端點向長台上那張偽造的桑皮收據。「老張。你平時貪點小財。全號的人全睜隻眼閉隻眼。如今送往前線的軍糧你也敢吞?大夥全得被你拖累去死!」
張掌柜氣得面色發紫。抓起桌角的算盤狠砸過去。「你少在這裡撒野!老子根本未曾碰過那批好糧!這收據絕對是你暗中做手腳。刻假印陷害老子頂罪!」
李掌柜閃身避開算盤。木珠散落滿地。
「老子暗中做手腳?」李掌柜怒極反笑。「東家已放出話。必殺此次亂局內鬼。這收據落到東家手裡。你全家老小就去亂葬崗團聚吧!」
「來人!」張掌柜嘶吼出聲。
四名配刀護院推門湧入內堂。
李掌柜拂袖便走。扔下一句狠話。「咱們走著瞧。」
堂內寂靜。張掌柜跌坐在太師椅中。臉色慘白如紙。
鋪子管事湊近幾步。小心詢問。「掌柜。總號真要拿咱們祭天?」
「查帳!他們要來查老子的老底!」張掌柜驟然起身。瘋癲般沖向裡屋壁櫥。「去後院!把庫房裡不能見光的灰帳全找出來!燒乾燒淨!敢留一個字就是死!」
管事連連點頭。帶人急奔後院庫房。
不僅南街亂作一團。李掌柜折返自身鋪面。同樣心生怯意。連夜命夥計點燃火盆。焚毀平日私開的假帳目。生怕總號藉機清洗異己。
次日夜間。軍屬營地。
帳篷防風布獵獵作響。
趙小虎挑簾鑽入內室。周身充斥焦煙味。
「水。」趙小虎扯開衣領喘氣。
秦霜倒了一杯涼白開遞去。
趙小虎一飲而盡。隨手擦淨嘴角。從衣袖內側抽出一張邊緣燒焦的厚實硬紙。
「姐。這局做絕了。那幾個掌柜全嚇破了膽。成箱成箱地燒自家帳冊。」趙小虎壓低嗓音。「我散了兩塊碎銀。買通李掌柜院裡的燒水夥計。這是他趁人不備用木棒從火盆邊挑出來的物件。」
秦霜接住殘紙。鋪在光亮處。
紙張大半化為黑炭。殘留角落處赫然印著十分隱蔽的短句。
「貨發黑魚。轉交土撥鼠。入城南舊廟接頭。」
十數個字躍然紙上。秦霜屈起指節。叩擊木桌。
「姐。那夥計說庫房底層還有幾隻鎖死的鐵皮箱。我今晚再潛入探探底?」趙小虎搓著雙臂。「弄不好能翻出京中聯絡大員的完整花名冊。」
「收手。」秦霜斷然拒絕。聲音生冷。
趙小虎不解發問。「豁開的口子。幹嘛不接著深挖?」
「人處驚恐極易反咬。」秦霜起身理順袖口。「掌柜燒帳為求保命。一旦察覺外敵潛入摸底。必生殺心。屆時內外勾結一致對外。咱們這網便會破掉。」
秦霜刀鋒點在殘紙上的代號處。「兩個化名外加一處碰頭點。知曉這些足矣。貪大必定引火燒身。」
趙小虎重重點頭。「懂了。那條線就此切斷。」
三更鼓過。營地安謐。
秦霜端坐木椅。將那張探來的殘紙丟入炭盆。紅光翻卷。紙張成灰。
帳外傳來步卒換班的整齊步伐聲。
一陣細風順著門帘底端捲入帳內。
一枚核桃般大小的紙團貼地滾入。停滯在秦霜腳邊。
趙小虎順手撈起腳邊的防身木棍。提步要衝出營帳擒人。
秦霜舉臂攔下趙小虎。她俯身撿起那枚紙團。
剝開層層包裹。外層素白全無私印。
內側用刀鋒般的銳利字體落墨一行小楷。
「你的好糧救了大軍,也暴露了你。三日後,城南舊廟。」
秦霜目光落於紙背的收筆處。指端翻轉。短刃劃出半道銀芒。
紙張裂作兩半。盡數落於炭盆之中。
火光瞬間吞噬字跡。秦霜推刀入鞘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