火盆中的餘燼翻卷飛舞。
秦霜推刀入鞘。轉身走至桌前。
「虎子。」秦霜拉過一張粗麻紙,「拿筆。」
趙小虎急步走近,捏緊手中的炭筆。
「我念。你寫。」秦霜口述。趙小虎快速在紙上落筆記錄。
兩盞茶功夫,密約副本已然謄寫完備。
秦霜自包袱中抽出那本私倉帳冊,徑直推向剛剛掀簾進帳的秦烈。
「爹。」秦霜指尖輕叩桌面,「這是萬通號的私倉帳本。你貼身收妥。」
秦烈大步踏入,一把抓起帳本翻閱。
「為何突然分帳?」秦烈怒喝,「你這丫頭又要去作甚險事!」
「萬通號東家約我三日後去城南舊廟相見。」秦霜語調極冷,「這是對方的底牌。我必須去探個深淺。」
秦烈額頭青筋凸起。大掌重重拍在桌案上。木板開裂。
「他既曉得換糧之事,擺明擺下一場鴻門宴!」秦烈咬碎後槽牙,「老子現在去點齊先鋒營兩百號弟兄,把那座破廟圍個水泄不通!把這些雜碎全砍了!」
「你派兵去圍,他立刻脫身退走。」秦霜小手壓住刀鞘,「我要見他。必須摸清他底細,看他到底握有幾成籌碼。」
秦霜順手拿起桌上剛寫好的密約副本,摺疊放入牛皮信封,再以紅泥封口。
「這份文書送呈衛將軍。」秦霜將信封塞入秦烈手中,「我去赴約,身上單帶偽本防身。我若遇險,帳本與密約全在你們手中,足可將這幫賊子釘死在死牢里。」
「你要獨自前去!」秦烈氣得鬍子亂顫,「荒唐!」
秦霜轉身向外走,「時不我待。走,去見衛將軍!」
秦烈胸口劇烈起伏,粗壯的手臂青筋盤繞。他大步奔出軍帳。緊緊跟上女兒。
兩人步入中軍大帳。
衛青雲靠坐在太師椅中,自秦烈手中接過密約副本。
「你想獨身一人去會萬通號東家。」衛青雲翻閱副本,眼眸中寒芒閃爍,直視秦霜,「膽子委實不小。」
秦霜站得挺直。「我需將軍在外圍布設人手。」
「本將允諾派軍卒埋伏在舊廟兩里之外。」衛青雲指節叩擊扶手,「沈萬山乃一方巨賈。他若未曾當眾犯下可當場拿人的死罪,本將麾下絕不提前暴露行蹤。」
秦霜點頭。「不用將軍麾下露面。將軍幫我盯死外圍所有暗哨即可。」
秦烈雙拳攥得出水。「將軍!末將手底幾個老卒,拼殺手段利落。末將下令叫他們跟在霜兒身邊潛入!」
「人多徒生事端。」秦霜側頭看向父親,「沈萬山既敢現身赴約,廟宇四遭必定布滿暗樁。帶兩三護衛進廟,他頓起疑心翻臉便走。這潭水全攪渾,咱們半點線索也撈不到。」
秦烈氣得連喘粗氣。「你要老子活生生看著你去探虎穴?絕不可能!」
「爹挑出三個得力弟兄去辦。」秦霜定下底線,「三人全部分散行事。一人上廟後古樹藏匿,一人守在西側岔路,餘下一人伏於南邊廢棄排水溝中。全數不可靠近正門半步。」
衛青雲目光掠過秦烈父女。「秦霜,你若把性命送在舊廟裡頭,本將唯有發兵抄了萬通號商鋪,順道給你收整屍骨。」
「多謝將軍成全。」秦霜重重抱拳,轉身大步跨出大帳。
秦烈咬緊牙關,憤憤追了出去。
六月十三日。城南舊廟外半里荒地。
雜草長及半腰。泥土乾裂出手指寬的縫隙。
秦霜蹲伏於荒草中,單手捏樹枝在土面刻畫地形圖。
趙小虎伏在旁側,探著腦袋查探遠方動靜。
「破廟坐北朝南。」秦霜指向黃土上的凹痕,「正門豎立兩扇朽木板。西側一堵矮牆塌損大半。南邊延伸出一條乾涸多年的排水溝。」
趙小虎連連點頭。「姐。瞧清楚了。」
秦霜自懷中掏出細長麻繩。「你拿去量一量那塌牆距正殿的真實距離。順帶查探一下早間刮啥風向。」
「交給我。」趙小虎貓起腰,手腳並用溜出雜草叢。半個時辰後疾奔而返。
「姐。量好了。」趙小虎低語回稟,「西牆至正殿剛好七步遠。今日刮的是西北風向。」
秦霜用樹枝在草圖西牆外劃下兩道橫槓。
「虎子。聽好。」秦霜眼神銳利,直逼趙小虎雙眼,「明日未時末端。你藏身西牆外那片雜樹林裡頭。你若聽聞正殿內傳出兩聲銅鑼脆響。即刻點火燒毀西牆下所有枯草。西北風必將濃煙全數灌入正殿大堂。」
「放煙燻人?」趙小虎猛揮拳頭,「好嘞!絕不掉半點鏈子!」
秦霜抬腳蹍平土上的畫痕。轉身退回。
夜半時分。京畿軍屬大營內。
狂風卷刮布帳,沙沙作響。
秦歲臥於榻上,睡得極為沉實,鼾聲細微。
秦霜背身解開外衣扣子。眼瞼下垂。心念轉動,靈魂隱入隨身空間內。
角落鐵櫃卡扣彈開。
秦霜摸出一把小巧緊湊的黑色手槍。順手抄起兩隻備滿子彈的彈匣。
冰冷的生鐵觸感死死貼住掌心。
不到絕命死局。這物件絕不可輕易亮出。清脆爆鳴聲、硫磺火藥味,足可將整個京城翻個底朝天。還會令秦家全族背負妖邪鬼魅之名。
她翻開灰布長褲的褲管。借一根布帶把槍械牢牢綁緊於小腿內側。長褲垂下,嚴密遮蓋得無絲毫痕跡。
六月十四日。未時。城南舊廟。
朱漆大門斑駁剝落。整座廟堂充斥腐朽的霉木氣味。
秦霜單槍匹馬,跨進高聳的朽木門檻。
陽光透過瓦楞破洞直射而入。滿地青磚上騰起細碎的塵灰。
正殿正中央,放置著一張紅木太師椅。
椅中穩穩端坐一富態中年男客。
沈萬山。萬通號幕後總東家。
他身著做工極佳的月白色杭綢直裰。雙掌交握置於大腿上。右手大拇指處套有一枚色澤翠綠的翡翠扳指。
大殿四周靜謐無聲。全無暗哨護院蹤跡。
秦霜距他十步之遙,穩步停駐。
灰布衣衫被穿堂風吹得簌簌作響。她站姿穩如磐石,嬌小幼弱的孩童軀體在寬廣破廟中顯得極為打眼。
沈萬山緩緩抬起頭。目光筆直投落秦霜面龐之上。
他嘴角挑起一抹淺笑。和善面孔中透出一股森寒殺意。
「秦縣主。」沈萬山語調溫和,全然聽不出怒意。
秦霜閉口不言。雙手自然垂落腿側。
沈萬山挪動坐姿。翠綠扳指在昏暗光暈中閃過一抹亮色。
「一千二百個糧袋。」沈萬山語速沉緩,「縣主在押運途中悄無聲息塞入好糧,手段可謂高明。」
秦霜直視其雙眼。這數目分毫不差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