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一千二百個糧袋。」沈萬山語速沉緩,「縣主在押運途中悄無聲息塞入好糧,手段可謂高明。」
秦霜直視其雙眼。這數目分毫不差。
她閉口不言。雙手自然垂落腿側。目光越過沈萬山的肩膀,快速掃視後方。
兩名著青色勁裝的持刀漢子立於木柱旁。下盤沉穩,呼吸綿長。
視線平移。大殿西側塌落的斷牆外,正午陽光斜斜照入。黃土磚地上拉出三道微不可查的影子。
明處兩人。暗處三人。
秦霜邁開雙腿。走向正殿東側一根朽紅粗柱。
她行至半張殘破的供桌前停步。此位置恰可兼顧正門與西側牆洞。
她抬腳勾起一條圓木矮凳。轉身穩穩坐定。灰布衣衫隨風輕擺。
沈萬山停止把玩右手的翠綠扳指。
「秦縣主當真好定力。」沈萬山語調溫和,沒有絲毫不悅。「能在押運途中調換糧草,神不知鬼不覺補上虧空。整個京畿,做得到這般手筆之人,十根手指頭數得過來。」
「我不接你的誇讚。」秦霜聲音清冷,穿透呼嘯穿堂風。「報你的來意。」
沈萬山抬起左手,輕輕在太師椅扶手上一叩。
一名青衣護衛大步上前。將一隻包漿極厚的黃花梨木盒重重擱在供桌邊緣。
護衛一把掀開盒蓋。
整齊堆疊的五十根赤金條躍入眼帘。金光灼人。
「這隻算見面禮。」沈萬山身子微微前傾。「另外,外加萬通號在幽州以南的三條大宗藥材商路。從下月起,這三條商路的乾股紅利,直接送進秦家院子。萬通號的護院,此後也就是秦家的護院。」
秦霜眼皮未抬,根本不看那盒赤金。
「條件。」秦霜吐出兩個字。
「痛快。」沈萬山撫掌笑出聲。「只要縣主交出那半卷密約。就當此物從未存在過。」
「拿赤金買你們的身家性命。」秦霜冷然發聲。「萬通號底蘊豐厚,偏偏要去送摻了泥沙的霉米入軍營。」
「在商言商。」沈萬山臉色平緩。「朝廷給出的糧價,早就不合本號規矩。我們多加些輔料填重,無可厚非。」
「邊防大軍若吃霉米果腹,必餓殍遍野。敵軍破關,大燕失守。萬通號這口飯還能吃得下去?」秦霜直視其面龐。
沈萬山再度大笑出聲。翠綠扳指在陽光下泛出幽光。
「秦縣主終究是個娃娃,看不明這天下大勢。」沈萬山身子倚回靠背。「改個國號,換個坐在龍椅上的人。邊關破與不破,與我等有何干係?新來的主子打仗,要不要吃糧?要不要用鹽?只要銀錢給足,大燕的買賣我們做,匈奴的買賣我們照樣接。」
秦霜食指微曲,叩擊圓凳邊緣。
「你們的手伸得太長,壞了活人的規矩。」秦霜語速極快。
「縣主先別把路封死。」沈萬山收起笑容。「你真以為握住那半卷廢紙,便能挾天子以令諸侯?你又當真以為,衛青雲那老賊是護著你們全家?」
沈萬山從袖中抽出一捲髮黃的羊皮卷,扔向護衛。
青衣護衛快步上前,將羊皮卷推至秦霜手邊。
秦霜指尖按住邊緣,翻開羊皮面。
內側夾帶一張陳舊畫像。畫中人頂盔貫甲,正是年輕時的衛青雲。
畫像底下壓著一份公函抄本。紙質粗糙。
「看清楚。」沈萬山站起身,踱步至大殿正中。「永安三年。北境軍需告急。衛青云為了立戰功,暗中與萬通號合謀走私生鐵。那年萬通號發家的底子,全靠他手裡的駐軍調令打掩護。」
秦霜目光掃過紙面文字。
「如今他手握重兵,要抹除當年的污點。」沈萬山語氣陰沉,步步逼近供桌。「秦家不過是他推出來洗底的一把刀。刀砍斷了萬通號的財路,他自己置身事外。等事成之後,你們秦家便是第一個被滅口的亡魂。」
秦霜視線順著墨跡下移。鎖定公函落款。
她伸手捏住抄本右下角,冷笑一聲。
「沈東家造假的功夫,有待提升。」秦霜聲音抬高。「北境走私生鐵的軍令。依律必須蓋有中軍節度的大印。這張紙上空空如也,連個私章都沒蓋全。」
秦霜手腕發力。羊皮卷被原樣擲飛出去。
紙卷落在沈萬山腳邊。
「拿這等沒頭沒尾的偽證來離間挑撥。」秦霜毫無懼色。「你手中但凡有衛青雲通敵的死證,早遞入京城三司台了。何必在我面前虛張聲勢。」
沈萬山臉龐肌肉猛烈抽搐。溫和的假面具寸寸剝落。
他抬腳踩住羊皮卷,狠狠碾碎。
「給臉不要臉的東西。」沈萬山厲聲怒喝。「老夫今日就算在此將你扒皮抽筋,你那在外頭帶兵的爹又能奈我何!」
「嗆啷!」
兩名青衣護衛長刀出鞘。刀尖直指秦霜。
殿外樹影晃動。暗處的人屏息逼近。
秦霜端坐在矮凳上,身形不挪半分。
「動我一下試試。」秦霜冷肅發話。「今日未時末刻我若出不了這間舊廟,兩份帶著萬通號暗記的密約正文,立時就會被送到京城提刑大人的書案上。你們名下所有店鋪的灰帳,也會在同一刻撒遍長安街頭。」
沈萬山胸口劇烈起伏。大口喘入濃重的霉塵氣。
兩人隔著三步之距死死對峙。
半炷香過。
沈萬山緩緩抬起右臂。朝後方猛地一揮。
兩名護衛收刀退後。刀刃入鞘聲分外清脆。
「好。很好。」沈萬山連連點頭,眼底全是一片陰毒。「這筆帳咱們到了京城,慢慢算清。這天下終究是活人做主。」
他轉過身,向殿門邁出兩步。
突然,沈萬山腳步驟停。他猛然扭頭,惡狠狠盯住秦霜。
「你一直在查萬通號的陳年老帳。」沈萬山嘴角挑起極為殘忍的冷笑。「你費盡心思查糧。你知不知道,當年你生母在薊城,到底死於何人之手?」
秦霜眼皮驟然狂跳。
原身殘留的血脈本能在這一刻撞碎理智。一陣絞痛直衝後腦。
「十一年前的初冬。」沈萬山刻意壓慢語調,欣賞著秦霜面部的極度緊繃。「秦夫人也是個愛多管閒事的硬骨頭。她不慎闖入北門,掀開布篷,看穿了一批本不該出現在大燕地界上的私鑄鐵器。」
秦霜死死咬住後槽牙,口腔內漫出腥甜血氣。
「那批貨,是我萬通號親自經手。」沈萬山雙眼彎出惡毒的弧度。「她本可裝瞎逃命。可惜她偏要去報官。」
一陣寒風捲入大門。
「我們只好連人帶車,堵死在城外的破廟裡。」沈萬山字字帶血。「一把火。從車頭燒到車尾。活生生把她烤成了一段黑炭。慘叫聲連外頭的野狗都驚逃了。」
秦霜雙手沒入寬大的灰布衣袖內。
她大拇指死死掐入食指關節。十指瞬間煞白。
右手緩慢下滑。滑落至長褲小腿內側。
冰涼的鋼鐵槍柄貼入掌心。手指毫無遲疑地撥開皮套按扣。
食指穩穩扣合扳機外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