秦霜食指穩穩扣合扳機外沿。
指腹頓住。骨節泛白。
她鬆開食指。槍柄順著褲管滑回皮套。按扣重新閉合。發出一聲微響。
「沈東家。」秦霜聲音清脆。字字砸在青磚上。「激將法對我無用。十一年前的血債。我會連本帶利收回。你的項上人頭。暫且寄存在脖子上。」
秦霜轉身。灰布衣角揚起。大步跨出朽木門檻。
沈萬山面色鐵青。手背青筋凸起。
「東家。追不追?」青衣護衛上前一步。長刀出鞘半寸。
「退。外面有軍中暗哨。」沈萬山一拳砸在太師椅扶手上。木屑飛濺。「這丫頭邪門。不可硬拼。傳令各處暗莊。嚴密盯防秦家動向。」
京畿軍屬院。
秦霜推開院門。
秦烈大步迎上。大掌按住秦霜雙肩。上下打量。
「爹。我全須全尾回來了。」秦霜拍去衣袖上的灰塵。
「那老狗可曾為難你?」秦烈雙眼泛紅。握緊刀柄。「老子方才在外面瞧見幾道黑影竄過。險些提刀殺進去。」
「他亮了底牌。想詐我。」秦霜越過秦烈。走向正房。「爹且去營中安置防務。我需理一理頭緒。今日這趟。不算白跑。」
秦烈重重點頭。轉身離去。
正房內。
秦霜鋪開桑皮紙。拿起炭筆。
筆尖在紙面上快速勾勒。一個殘缺的方形印記躍然紙上。正是沈萬山拋出的那份偽造軍令上的私章圖樣。印記左下角的斷紋。被她畫得分毫不差。
「虎子。」秦霜低喝。
趙小虎掀簾而入。「姐。我在。」
「拿上這張圖。」秦霜將桑皮紙遞過去。「去城東廢棄商鋪街。查那些倒閉的舊商號。重點找十一家前關門的鋪子。特別是跟我外祖家有過往來的帳房。」
趙小虎接過紙張。揣入懷中。「姐放心。我這就去。那些廢棄商號的掌柜。多半還留在京城外城。我拿銀錢去探。」
「切記隱蔽。」秦霜叮囑。「莫要驚動萬通號的眼線。」
「曉得。」趙小虎快步奔出院門。
日落時分。
趙小虎滿頭大汗衝進院子。手裡攥著半張發黃的殘頁。
「姐!找到了!」趙小虎衝進正房。把殘頁拍在木桌上。「城東老當鋪的死當里翻出來的。是你外祖家當年的貨單底稿。那老朝奉收了二兩銀子。才肯吐口。」
秦霜拿起殘頁。目光掃過墨跡。
殘頁邊緣滿是火燒的焦痕。正中央寫著四個字:王府的貨。
秦烈恰好掀簾進屋。卸下玄甲。
「爹。過來。」秦霜將殘頁推至桌沿。
秦烈走近。低頭看向殘頁。
他身軀猛然一震。大掌瞬間攥緊。指甲掐入肉中。滲出鮮血。
「這東西……哪來的?」秦烈聲音嘶啞。喉結劇烈滾動。
「虎子剛查到的。」秦霜直視秦烈的雙眼。「沈萬山今日在舊廟說。娘當年死於非命。她看見了不該看的東西。這四個字。娘當年提過對吧。」
秦烈跌坐在長凳上。雙手捂住臉龐。粗重的喘息聲在屋內迴蕩。
「你娘臨終前。」秦烈放下雙手。眼眶憋得通紅。「確實念叨過這四個字。那一夜。她滿身是血逃回來。燒得面目全非。渾身皆是焦糊氣味。」
「為何不查。」秦霜語調極冷。
「老子拿什麼查!」秦烈一拳砸在桌面上。木板開裂。「老子當年僅是個底層步卒!那批貨全是私鑄軍械!牽扯到上面的親王!老子若是報官。你們姐弟倆當晚就得去亂葬崗!老子得護著你們活下去!」
秦烈粗糙的大手抹去眼角的濕潤。
「這些年。老子日夜難眠。」秦烈拔出長刀。刀鋒反光。「老子拼命殺敵。掙這軍功。就是圖個有朝一日。能護著你們。再去查這樁血案。」
秦霜站起身。收起殘頁。
「爹。隱忍換不來活路。」秦霜將殘頁塞入袖中。「他們現在把刀架在咱們脖子上了。這樁案子。必須翻。」
「你要找誰翻?」秦烈站起身。握緊長刀。
「找當年知情的人。」秦霜大步跨出房門。「去中軍大帳。衛青雲定然知曉內情。」
中軍大帳。
燈火通明。
衛青雲端坐主位。批閱軍務。
秦烈父女二人跨入帳內。
「秦烈。何事深夜來訪。」衛青雲放下硃筆。
秦霜越過秦烈。走到案幾前。將那張焦黑的殘頁拍在案上。
「衛將軍。十一年前。薊城北門外的私鑄軍械案。將軍可曾記得。」秦霜聲音清脆。字字如鐵。
衛青雲目光落在殘頁上。面色驟然陰沉。
「你從何處得來此物。」衛青雲聲音冷硬。
「將軍莫問出處。只需回答我。當年將軍是否查過此案。」秦霜步步緊逼。
衛青雲靠向椅背。手指叩擊桌面。
「查過。」衛青雲坦然承認。「當年本將奉命徹查北境軍需。查到薊城時。線索全斷。證人一夜之間盡數暴斃。物證被一把火燒得乾乾淨淨。」
「將軍手握重兵。為何停手。」秦霜追問。
「牽連太廣。」衛青雲站起身。居高臨下看向秦霜。「那批軍械的去向。直指京中某位手眼通天的親王。本將若是強行追查。整個北境軍都會被扣上謀逆的帽子。本將需保全十萬將士的性命。」
「將軍保了十萬將士。我娘卻被活活燒死。」秦霜語速極快。毫不退讓。「這筆帳。將軍覺得能翻篇?」
衛青雲沉默半晌。
「你想如何。」衛青雲開口。
「我要當年查案的經手人名單。」秦霜直言不諱。「所有參與過此案的軍官、書吏、仵作。一個都不能缺。」
「你要名單作甚。」衛青雲眉頭緊鎖。「那些人如今散落各處。你一個女童。如何查得過來。」
「三方核查。」秦霜豎起三根手指。「將軍派人查一路。太子派人查一路。我秦家自己查一路。互相印證。誰也別想在暗中做手腳。」
衛青雲冷哼一聲。「你當真以為憑你一己之力。能撼動京中親王?」
「不試試怎麼知曉。」秦霜放下手。「將軍給還是不給。」
衛青雲提筆。在羊皮卷上快速書寫。
片刻後。他將羊皮卷擲給秦霜。
「名單在此。」衛青雲坐回原位。「本將奉勸你一句。拿到名單。莫要輕舉妄動。京城的水。能淹死所有人。」
秦霜接過羊皮卷。看也未看。直接塞入懷中。
「多謝將軍。」秦霜抱拳。轉身欲走。
帳外驟然響起急促的馬蹄聲。
一名渾身是血的傳令兵跌跌撞撞沖入大帳。單膝跪地。
「報——!」傳令兵聲音嘶啞。大口喘出粗氣。「北境八百里急遞!匈奴單于親率主力叩關!敵軍增兵十萬!」
帳內氣壓瞬間降至冰點。
衛青雲猛然起身。大步繞過案幾。
「邊關守軍傷亡如何!」衛青雲厲聲喝問。
「左鋒營全軍覆沒!右鋒營退守拒馬關!」傳令兵伏倒在地。「敵軍攻勢極猛!糧草告急!」
「傳令各營!即刻備戰!」衛青雲大喝。
趙小虎挑開帳簾。快步衝到秦霜身邊。額頭滿是汗水。
「姐!」趙小虎急促出聲。「城裡出大事了!萬通號連夜調動全城商船!他們正在大肆收購市面上的所有散糧!連發霉的陳米全被他們買空了!」